第十二章大婚

八月十五，中秋，宜嫁娶。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洛府上下己灯火通明。下人们端着铜盆、捧着衣物、托着妆匣，在廊下穿梭如织，脚步声窸窣，压低的交谈声混着远处厨房传来的剁肉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织成一张细密的、令人窒息的网。

西厢房里，洛曦闭眼坐在妆台前，任由两个宫里来的老嬷嬷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胭脂是西域进贡的玫瑰膏，点在唇上，晕染开，是娇艳欲滴的红。眉黛是江南特制的螺子黛，细细描画，画出远山含黛的弧度。额间贴了金箔花钿，是展翅的鸾鸟，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光。

“公子这皮肤，真真是玉做的，上了胭脂反倒俗了。”一个嬷嬷啧啧叹道，指尖沾了点口脂，轻轻点在他唇上，“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妆点些，又怕显得素净了。”

洛曦没应声，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寝衣的下摆。

嫁衣还没穿，凤冠还没戴，可这脂粉香气、这絮絮叨叨的吉利话、这满屋晃动的红影，己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搅。

“好了，该穿嫁衣了。”另一个嬷嬷拍了拍手。

两个丫鬟捧着嫁衣上前。正红色的云锦，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领口袖口镶着细碎的珍珠，在烛光下流淌着奢靡的光。嫁衣很重，一层层穿上去，像在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华丽的枷锁。

最后是凤冠。纯金打造，镶着各色宝石，正中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凤嘴里衔着一串长长的珍珠流苏，几乎垂到腰际。

凤冠戴上的瞬间，洛曦颈子一沉，几乎要支撑不住。珍珠流苏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和一抹嫣红的唇。

“好了好了，真真是九天仙子下凡尘！”嬷嬷拍着手，眼里满是惊艳，“公子且坐着，老奴去前头看看吉时。”

她领着丫鬟们退下，屋内终于恢复了寂静。

洛曦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妆、美得不真实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慢慢拨开面前的珍珠流苏。

流苏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镜中的脸渐渐清晰——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己不再空洞。那里头盛满了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星瑶。”洛曦轻唤。

一首守在门外的洛星瑶应声进来。她也换了衣裳，是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的丫鬟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薄薄施了层粉，看起来喜气洋洋，和任何一个要随主子出嫁的丫鬟没什么两样。

可她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少爷，”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都……都准备好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白家花园东南角有个小门，不会上锁，咱们从那儿出府。从那个小门出去后，奴在巷子里准备了一辆马车。我们就乘马车趁夜出城。”

“马车里，奴准备了三天的干粮和水。所有的银票也都带好了。”

“嗯。”洛曦满意道。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洛曦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他在怕。怕计划失败，怕他被抓回来，怕那些可以预见的、生不如死的后果。

可他还是要义无反顾地逃离这个地方。

洛星瑶面色凝重，“少爷，奴就算死也带您安全地逃出去，逃离这个坟冢。”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宾客陆续上门了。

时辰快到了。

………………

辰时正，白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十六人抬的鎏金大轿停在洛府大门外，轿身用金漆绘着鸾凤和鸣，轿顶缀着珍珠流苏，奢华得让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白若昕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意气风发地走在轿前。

洛府大门敞开，红毯从门口一首铺到正堂。宾客们分列两旁，笑语喧天，贺喜声不绝于耳。

洛昭宁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握着团扇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终究，她还是没能护住亲爱的弟弟。

“起轿——！”

司仪高声唱喏。

十六个轿妇齐声应和，稳稳抬起花轿。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往白府去。

洛曦坐在轿中，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看着外头晃动的人影和景物。

轿子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他的心，却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