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暗夜取证

十二月初一。

王在晋起得很早。这几日他在总督府里翻看蓟镇的兵册、粮册、屯田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可城外那些荒废的村落、营房里面黄肌瘦的士兵，怎么也对不上。

他放下册子，对亲信道：“备马。今日去校场看看操练。”

亲信愣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先知会王总兵？”

王在晋摇摇头：“不必。本督巡视防务，还用得着向他请示？”

半个时辰后，王在晋带着几个亲信，策马来到城西校场。

校场上一片喧腾。数百名士兵列成方阵，刀枪鲜明，旗号整齐。点将台上，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正在挥旗指挥，号令声洪亮有力。

王在晋勒住马，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却生出一丝疑惑——这操练的场面，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专门演给他看的。

他翻身下马，往校场走去。

那将领看见他，连忙走下点将台，快步迎上前来，单膝跪地：“末将副总兵李怀信，参见总督大人！”

王在晋扶起他：“李总兵不必多礼。本督今日闲来无事，想看看将士们的操练，不妨碍你们吧？”

李怀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笑道：“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是咱们的荣幸。只是……只是不知大人要来，未及准备，怕招待不周。”

王在晋笑了笑：“本督自己看，不用招待。”

他登上点将台，居高临下地看着校场上的士兵。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远处一队士兵，问：“那些兵，是哪个营的？”

李怀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道：“回大人，那是……那是西协的兵。”

王在晋点点头，又问：“西协有多少兵？”

李怀信迟疑了一下：“这……末将记不太清，大约是三千人。”

王在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操练结束后，王在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李怀信道：“李总兵，带本督去营房看看。”

李怀信脸色微变，但很快掩饰过去：“大人，营房简陋，恐污了大人眼目……”

王在晋摆摆手：“本督不怕简陋。”

营房在校场边上，是一排低矮的土房。王在晋走进去，里面昏暗潮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土炕上铺着薄薄的草垫子，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棉衣。

王在晋伸手摸了摸那棉衣，里面絮的不知是什么，硬邦邦的，一捏就碎。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李怀信：“这就是士兵过冬的衣服？”

李怀信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在晋又走到一口锅前，揭开盖子，里面是半锅稀粥，清汤寡水，能看到锅底。

“这是今天的早饭？”

李怀信额头冒汗：“回大人，是……是今天的。”

王在晋没说话，放下锅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缩在营房里不敢出来的士兵，然后大步离开。

当晚，深夜。

王在晋在灯下翻着白天带回来的营房记录，眉头紧锁。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随即是轻轻的敲门声。

王在晋心头一凛，手按在剑柄上，沉声道：“谁？”

“大人，是我。”亲信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客求见，说是……满桂将军的人。”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黑影闪身而入。他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等他把帽子摘下，王在晋才认出——正是满桂本人。

“满将军？”王在晋愣了一下，“你这是……”

满桂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冒昧夜访，请大人恕罪。”

王在晋连忙扶他起来：“满将军不必多礼。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满桂站起身，首视着王在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人今日在校场、在营房看见的，都是假的。”

王在晋心里一震：“假的？”

满桂道：“那些兵，是王保从各营抽调来充场面的。真正的营房，大人还没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末将在蓟镇五年，忍了五年。今日见大人去校场、去营房，末将知道，大人是想查的。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以下所言，句句属实。”

他将王保的罪状一一道来：

“第一，吃空饷。蓟镇兵额九万，实数不过西万五千。空额一万五千，每月军饷都被王保及其亲信私吞。”

“第二，克扣军饷。蓟镇军饷，每月应发二两，实际到手不足一两西钱。士兵们饿得没办法，有的逃亡，有的去口外讨生活，有的……只能等死。”

满桂说到这儿，拳头攥得咯咯响。

“第三，侵占屯田。蓟镇屯田原额一万余顷，如今被王保及其亲信侵占西千余顷。那些军户，种着王保的地，交着王保的租，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