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傍晚。
京城东城，一座不起眼却内里宽敞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今日从福建千里迢迢赶来的前内阁首辅，刚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歇息，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刘一燝、韩爌、周嘉谟、孙如游、张问达、左光斗……在京的东林党人，几乎全到了。
“叶阁老，您可算回来了！”刘一燝率先迎上去，一把握住叶向高的手，眼眶微红，“自光宗皇帝召您回朝，我们就日日盼着。这一等，就是一年多啊。”
叶向高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一燝，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众人簇拥着叶向高入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左光斗起身举杯，高声道：“叶阁老，您在万历年间独相七载，朝野仰望。如今奸佞当道，正是需要您这样的老臣主持大局。我等己商议过，明日朝会，联名上疏，廷推您入阁！”
“对！廷推入阁！”众人纷纷附和。
叶向高摆摆手，道：“诸位盛情，老夫心领。只是老夫初来乍到，朝局尚未熟悉，贸然入阁，恐非所宜。”
周嘉谟道：“叶阁老，您这话就见外了。您在万历年间就是首辅，资历威望，满朝谁人能比？如今内阁，方从哲圆滑，沈?资历尚浅，正缺您这样的老臣坐镇。”
叶向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明日朝会，且看圣意如何吧。”
十一月初六。辰时。
皇极殿上，百官肃立。
朱由校端坐御座，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站在队列中的叶向高身上。
六十七岁的老者，须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首，眼神沉稳内敛，不卑不亢。
这就是叶向高。万历十一年进士，历仕三朝，万历三十五年入阁，三十六年为首辅，独相七载，首至万历西十二年致仕。
父皇即位后，就下诏召还。如今，他终于到了。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唱道。
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周嘉谟出班，手持笏板，朗声道：“臣有本！臣等联名上疏，请旨廷推叶向高入阁，以补内阁员缺。”
说罢，他双手呈上奏疏。
朱由校接过，扫了一眼。奏疏上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刘一燝、韩爌、周嘉谟、孙如游、张问达、左光斗……全是东林党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叶向高历仕三朝，老成谋国，朕心知之。但内阁员缺，朕自有考量。叶向高暂不入阁，先任右都御史，协理都察院事务。”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周嘉谟愣住了。
刘一燝皱起眉头。
左光斗忍不住出班，道：“陛下，叶向高万历年间即为首辅，资历威望，朝野共知。如今只任右都御史，恐非用人之道。”
朱由校看着他，淡淡道：“左御史，朕说了，内阁员缺，朕自有考量。叶向高先任右都御史，有何不可？”
左光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向高出班，跪下磕头：“臣谢陛下隆恩。臣老朽之人，能得一职为朝廷效力，己是万幸。右都御史，臣当尽力。”
朱由校点点头：“起来吧。”
叶向高站起来，退回班列。
一场轰轰烈烈的“廷推入阁”，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退朝后，东林党人聚集在朝房内，气氛沉闷。
刘一燝皱着眉头，道：“叶阁老入阁不成，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左光斗道：“刘阁老有何高见？”
刘一燝沉吟片刻，道：“红丸案。”
众人眼睛一亮。
红丸案——方从哲最大的软肋。当年李可灼进红丸，方从哲在场，事后又赏银嘉奖。这事，够他喝一壶的。
周嘉谟道：“红丸案追论多次，方从哲每次都躲过去了。如今叶阁老到京，正好借这机会，再攻一次。”
孙如游道：“我这就去写折子。”
张问达道：“算我一份。”
左光斗道：“我也上疏。”
一时间，群情激愤。
叶向高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些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十一月初七。辰时。
早朝刚开，孙如游便出班，手持笏板，朗声道：“臣有本！臣弹劾内阁首辅方从哲，红丸一案，包庇李可灼，有弑君之罪！”
说罢，他展开奏折，一字一句念道：“李可灼进红丸，方从哲引荐入宫。先帝服之而崩，此非弑君而何？先帝服红丸后，方从哲竟以‘赏银五十两’嘉奖李可灼，事后又包庇其罪，迟迟不肯交刑部审问。其心可诛！”
张问达紧接着出班：“臣附议！红丸一案，方从哲难辞其咎！”
左光斗也出班：“臣附议！方从哲包庇李可灼，拖延时日，分明心中有鬼！”
接着，又有七八个御史、给事中纷纷出班，齐刷刷跪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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