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思善门回来之后,朱由校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没睡着。
他在想杨涟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恭敬,不是畏惧,是一种——他在工地上见过的那种眼神——那种“我看你能干成什么样”的眼神。
有点意思,他翻了个身,看着帐顶。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五爪金龙,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这玩意儿他以前只在故宫博物院见过,隔着玻璃柜,打着射灯,旁边站着保安,不许拍照。现在他躺在这玩意儿底下,成了它的主人。
不对,还不是主人。他只是皇长孙,一个还没被立为太子的皇长孙,现在算是皇长子。他父皇是皇帝,但只当了几天。他爷爷刚死,还躺在乾清宫等着下葬。他那个便宜奶奶郑贵妃,据说还在宫里活蹦乱跳,琢磨着怎么继续折腾。
历史书上说,郑贵妃在万历死后干了两件事:第一,送给新皇帝八个美女;第二,指使崔文升给新皇帝下泻药。
现在这两件事应该很快发生了。
朱由校坐起来,喊了一声:“王安。”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王安!”
还是没人。
他愣了一下。王安呢?那个寸步不离、动不动就跪、一张嘴就是“老奴该死”的老太监去哪儿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王安。是一个年轻的太监,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壮实,方脸盘,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站在槐树底下,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
朱由校看着他,他也抬起头,看着朱由校。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太监快步走过来,到跟前,跪下:“奴婢李进忠,叩见殿下。”
李进忠。
朱由校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李进忠?魏忠贤?那个把大明搅得天翻地覆的九千岁。那个把东林党人杀得血流成河的阉党头子。那个让后世史书写了三百多年还没写完的大太监。
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二十来岁,一脸老实相,磕头磕得邦邦响。
“王安呢?”朱由校问。
“回殿下。”李进忠低着头,“王公公被皇上叫去了,说是乾清宫那边有事。临走时吩咐奴婢,让奴婢伺候殿下。”
朱由校没说话。
他在想:王安是他父皇的贴身太监,历史上是朱常洛的伴读,保护朱常洛二十多年,从太子到皇帝,忠心耿耿。现在他父皇刚即位,正是用人的时候,把王安叫回去,合情合理。之前估计是自己昏迷,自己那个便宜老爹让过来照顾的。
那眼前这位李进忠呢?
历史上的李进忠,这时候应该还在当小太监,还在巴结魏朝,还没跟客氏勾搭上,还没改名叫魏忠贤。他怎么出现在慈庆宫了?
历史上,李进忠这时候应该在李选侍身边当差,跟着她一起搞“移宫案”,一起挟持自己。后来事败,才投靠魏朝,再后来才变成魏忠贤。
现在他怎么提前跑到自己这儿来了?
朱由校低头看着他。
李进忠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你叫李进忠?”朱由校问。
“是。”
“哪儿人?”
“回殿下,北首隶肃宁人。”
“多大?”
“奴婢今年三十二。”
三十二,比自己的灵魂年龄还小几岁。但跪在那儿,恭恭敬敬,像一只驯服的狗。
朱由校忽然想起历史上对魏忠贤的评价:“形质丰伟,言辞佞利”。就是:长得高大威猛,说话讨人喜欢。
眼前这位,确实高大威猛,但说话还没开始“佞利”,还在装老实。
“起来吧。”朱由校说。
接下来几天,朱由校就在慈庆宫里待着。
哪儿也没去。
他父皇刚即位,忙着处理朝政,顾不上他。李选侍来过一次,坐了坐,说了几句“好好歇着”之类的话,就走了。
他就那么待着,看书,吃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走走。
李进忠跟在旁边,伺候得尽心尽力。
但朱由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七月二十三。
傍晚,李进忠从外面回来,脸色有点不对。
朱由校看见了:“怎么了?”
李进忠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郑贵妃那边,有动静了。”
朱由校心里一动。
“说。”
李进忠道:“今儿下午,郑贵妃去了乾清宫,给皇上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送东西。”
“什么东西?”
“送了八个美人。”李进忠的声音压得更低,“都是年轻女子,长得……奴婢听人说,长得都不错。”
朱由校没说话。
八个美女。历史上那八个美女。来了。
“父皇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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