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定策与嘉奖

九月十五日，辰时。

乾清宫正殿，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西南地图。地图上，重庆、泸州、叙州、水西，一个个地名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兵力数字——有些是朱燮元报上来的，有些是他自己估算的。字迹不大，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刻进去的。

方从哲、叶向高、沈?、王象乾、李汝华、徐光启，六个人分列两侧。没人说话，殿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朱由校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昨日定了大方向。今日细化。”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重庆的位置。

“秦良玉守住了重庆，但奢崇明预计会转攻泸州。泸州若失，叙州也危险。叙州若失，叛军就能控制长江上游，上可攻成都，下可威胁整个川东。”他顿了顿，“所以，当务之急，是调兵入川，支援泸州、叙州，同时围剿奢崇明主力。”

王象乾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兵部昨夜己拟定调兵方案。湖广有兵八千，可从荆州、常德一带调拨，从巴东入川。陕西有兵五千，可从汉中调拨，翻越大巴山入川。两路兵马，加上西川本地兵力，共计两万余人，足以平叛。”

朱由校没有立即表态，看向方从哲。

方从哲道：“湖广兵和陕西兵都是客兵，长途跋涉，粮草供应是个大问题。臣建议，让两路兵马自带十日口粮，沿途由地方供应，不足部分臣请陛下内帑拨补。”

朱由校点头，又看向李汝华。

李汝华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但此刻他的脸上只有愁苦。这几年，辽东打仗要钱，各地赈灾要钱，宫里宫外处处要钱，国库早就空了。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国库这两年是一点余钱也没。去年收上来的税银，还不够辽东一个月的军饷。今年虽然好了一些，缉税司收了点税，但各处开支也大……”

“朕知道。”朱由校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此次西南平叛，粮饷、抚恤，都由内帑出。御马监后勤司督办。”

殿内安静了一瞬。

方从哲抬起头，看着朱由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叶向高也抬起头，眼神复杂。王象乾的眉头皱了一下。李汝华愣在那里，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又是后勤司。

辽东、蓟镇、宣大，现在又是西南。御马监后勤司成立到现在，己经接管了西大军镇的粮饷供应。兵部管了几百年的军饷，现在一茬一茬地被切走，像一块被人一刀一刀割去的肉。

王象乾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兵部尚书，管了一辈子兵，从没想到有一天，军饷会不归兵部管。陛下正在一步一步的收拢兵权。

朱由校看着他们的表情，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就这么定了。”他说，“湖广兵八千，陕西兵五千，限期一个月内入川。秦良玉白杆兵为主力，负责正面进攻。朱燮元全权指挥，各路兵马统归其调遣。”

王象乾抱拳：“臣遵旨。”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份奏本上批了几个字。

“方先生，拟旨吧。”

方从哲躬身：“臣遵旨。”

拟旨的间隙，朱由校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有。”他放下笔，抬起头，“秦良玉守城有功，朕要嘉奖。”

方从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朱由校口述，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石柱总兵秦良玉，率白杆兵坚守重庆，浴血三日，击退叛军，斩首数千级。忠勇可嘉，着赐银两千两，其子马祥麟升游击将军。”

方从哲笔走龙蛇，写得很快。写完后，念了一遍，朱由校点头。

“再加一句。”朱由校说，“‘巾帼不让须眉，朕心甚慰。’”

方从哲提笔添上，又念了一遍。朱由校这才满意地点头。

他把拟好的旨意递给王承恩，让他盖印。然后转过身，看着殿内的几位大臣。

“秦良玉一介女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能守城三日。那些须眉男子，有何面目喊难？”

殿内鸦雀无声。

方从哲低着头，不敢看他。叶向高垂着眼帘，面无表情。沈?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王象乾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李汝华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徐光启站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校没有继续说，但每个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些须眉男子——说的是谁？是宣大那些吃空饷的将领？是晋商案里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还是朝堂上那些只会动嘴皮子、不会干实事的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