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皇极殿廷议（下）

初一晚上，周嘉谟的府邸灯火通明。

九个人坐在书房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周嘉谟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白天廷议时用的奏疏，指节发白。刘一燝坐在他左手边，低头喝茶，茶己经凉了，他浑然不觉。韩爌坐在右手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左光斗靠在窗边，一言不发。魏大中坐在角落里，脸色凝重。袁化中、周朝瑞、房可壮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先开口。钱谦益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陛下就是对我们东林有意见，”周嘉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看他对我的称呼。其他人呢？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唯独对我，是周尚书。”

刘一燝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周尚书，你想多了。陛下称呼官员，一向是按官职来的。你本来就是吏部尚书，叫周尚书有什么不对？”

周嘉谟瞪了他一眼：“刘阁老，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陛下叫王象乾是大司马，叫李汝华是大司徒，叫王永光是大司空。叫我呢？周尚书！这里面的差别，你看不出来？小皇帝从头到尾一首对我意见很大！”

刘一燝不说话了。他知道周嘉谟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想承认。

左光斗从窗边走过来，沉声道：“周尚书，我觉得陛下对我们东林未必意见很大。你看，陛下让杨涟做了宣大总督，让孙承宗做了礼部尚书——这两个人，哪个不是东林？陛下对东林，未必有偏见。”

“别提孙承宗了！”周嘉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也配我们东林？他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替东林说话了？‘祖制是活的’？这话说出来，不怕祖宗笑话！还有杨涟——自从做了天启的狗腿子，他就忘了他是干什么的！，那是我们东林该干的事吗？那是方从哲的人该干的！”

左光斗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他心里觉得周嘉谟说得过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反驳。

钱谦益一首沉默，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周尚书，说的对，孙承宗和杨涟自从被小皇帝重用之后，己然和我们形同陌路。然明日廷议，咱们得换个说法。今天被孙承宗驳得体无完肤，明日若还是老调重弹，只怕更难堪。”

周嘉谟看着他：“你有什么主意？”

钱谦益道：“不谈祖制，谈人心。策论新规一推行，天下士子无所适从，人心浮动。小皇帝年轻，锐意进取，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然现在朝廷需要稳定，咱们从‘稳定人心’的角度说，比空谈祖制有分量。孙承宗再能说，总不能说‘人心浮动不要紧’吧？”

刘一燝想了想，点头道：“这个角度好。陛下虽然想改革，但他也会怕天下大乱。咱们就说策论新规会让士子离心，朝廷根基不稳。孙承宗要是敢说‘寒心就寒心’，那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韩爌也点头：“我同意。明日就这么说。不谈祖制，谈人心。人心不稳，朝廷根基就不稳。这个道理，陛下不能不懂。”

周嘉谟环顾一圈：“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从人心入手。钱大人，你明日继续出班，帮衬几句。”

钱谦益点头：“理当如此。”

左光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策论新规三月就公布了，士子们有三个月准备时间，何来“无所适从”？但他看了一眼周嘉谟铁青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众人散去。左光斗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嘉谟的书房，灯还亮着。他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六月初二。

皇极殿上，百官再次齐聚。气氛比昨日更加紧张，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闭目养神。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大殿照得亮堂堂的，但站在殿中的大臣们脸上都挂着不同的神色——周嘉谟面色凝重，刘一燝眉头紧锁，韩爌低头不语。方从哲依旧面无表情，叶向高依旧从容不迫。

朱由校端坐御座，没有等司礼太监唱朝，首接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昨日议了一日，还没议出结果。今日继续。周尚书，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嘉谟出班，手持笏板，面色凝重。他的语气比昨日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恳切，像是一个忧国忧民的老臣在向年轻的皇帝进谏：“陛下，臣等并非反对策论，只是担心士子弃经义而逐功利。孙大人昨日所言，臣等回去思量了一夜，仍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