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杨涟的奏本

八月初六。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朱由校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昨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树叶被洗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叶。

门轻轻响了一下。

他没回头。这几天他己经习惯了——李选侍的人随时会进来，“看看殿下需要什么”。其实是看看他在干什么。

但这次进来的脚步声不一样。轻，快，带着一点急切。

“殿下。”

朱由校转过身。李进忠站在门口，脸色有点不对。

他把门关上，快步走到朱由校跟前，压低声音：“殿下，杨给事中那边，来信了。”

朱由校心里一动。

杨涟。

自从那天在思善门外见过之后，杨涟再没出现过。他知道杨涟在朝堂上帮他说话，上奏本，催立太子。但他没想到，杨涟会主动联系他——在这间被李选侍24小时盯着的屋子里。

“人呢？”

李进忠道：“进不来。是在宫外托人递的话。那人跟奴婢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进忠的声音压得更低：“杨给事中说，他想上个奏本，请皇上让殿下进学。想问问殿下的意思。”

朱由校愣了一下。

进学？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进学，就是读书。皇子到了年纪，都要进学，由讲官教授经史子集。这是规矩。但杨涟这个时候提进学，醉翁之意不在酒。

进学就要出勖勤宫，就要去文华殿，就要见讲官。只要他出了这间屋子，只要他去了文华殿，李选侍就盯不住他了。

更重要的是——进学的奏本递上去，皇上必然会召见他。问他愿不愿意进学，问他这些年读了什么书，问他很多事。

那是他单独见父皇的机会。

朱由校看着李进忠：“他还说什么了？”

李进忠道：“杨给事中说，奏本他写好了，但没敢递。得先问殿下的意思——殿下想不想进学？”

朱由校没说话。

他想不想进学？

他当然想。

不是想读书，是想出去。

但他不能首接说“想”。这话万一传到李选侍耳朵里，她就知道他跟杨涟有联系了。

他想了想，问李进忠：“你觉得呢？”

李进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考他。

他斟酌着道：“奴婢斗胆说一句。进学是祖制，是规矩，谁也挑不出毛病。杨给事中上这个奏本，名正言顺。殿下就算想，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朱由校看着他。

李进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了进学的好处，又没说“殿下应该想”，还把风险都撇清了。

这人，确实不简单。

“你去回话。”朱由校道，“就说，进学是好事，臣子该劝，皇子该从。杨先生若上奏本 ，我在父皇面前，自然会说话。”

李进忠点头：“奴婢明白。”

他转身要走，朱由校又叫住他。

“等等。”

李进忠回头。

朱由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话，只能你知我知。递话的人，也要可靠。”

李进忠跪下：“殿下放心，奴婢知道轻重。”

下午，李进忠从外面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早上轻松了些。

朱由校正坐在窗前看书——一本《论语》，翻到“学而时习之”那页，己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进忠走过来，压低声音：“殿下，话递过去了。”

朱由校点点头：“怎么说？”

李进忠道：“那边回话说，奏本明儿一早就递。杨给事中让奴婢转告殿下——‘殿下放心，臣在奏本里只提进学，旁的什么都不写。’”

朱由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杨涟这个人，确实聪明。

只提进学，不提别的。这样李选侍挑不出毛病，方从哲挑不出毛病，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进学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后面的事。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还有吗？”

李进忠道：“还有一句——‘殿下若得召见，该说什么，殿下心里有数。’”

朱由校点点头。

他心里有数。

他当然有数。

晚上，李选侍来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朱由校正坐在灯下，继续看那本《论语》。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娘娘。”

李选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她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眼神复杂。

朱由校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校儿，娘娘听说，有人上奏本，要你进学？”

朱由校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真快。

李选侍看着他：“你知道是谁上的奏本吗？”

朱由校摇头。

李选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朱由校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是杨涟。”

朱由校没说话。

李选侍道：“杨涟这个人，是东林党的。他们这些人，最会折腾。今天上奏本要你进学，明天就能上奏本要你当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