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两份清单

拿到内库完整档案后的第二天，李浮生和沈知意开始了整个盐务清查中最枯燥、也最关键的工作——将户部档案与内库档案逐笔核对。

这工作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让人头皮发麻。两边的档案加起来近万卷，堆在档案库的长桌上像一座小山。沈知意把两张长桌并在屋子中央，左边摆户部的卷宗，右边摆内库的卷宗，中间铺一张巨大的宣纸，用来记录每一处差异。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泡在档案库里，一笔一笔地比对。手指被粗糙的宣纸磨出了好几个血口子，沾了墨汁，看着触目惊心，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柳青眉实在看不下去了，硬给她手指上缠了纱布。她缠着纱布继续翻账，纱布很快就被墨汁浸透了，她换一条新的接着翻。李浮生劝她歇歇，她头都没抬：“大人，我父亲等了八年，我等了八年。现在证据就在眼前，我睡不着。”

李浮生没有再劝。

这五天里，沈知意翻遍了天启元年到天启八年的所有卷宗。她不只是简单地核对数字——她在做一件更精密的事：把每一笔对不上的账目，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出来处、时间、金额、经手人，以及可能的流向。这不是查账，是解剖。

第五天傍晚，夕阳从档案库的窗棂里斜射进来，照在满桌的卷宗上，给泛黄的纸页镀了一层金边。沈知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把厚厚一叠宣纸推到李浮生面前。

“大人，《户部/内库盐务档案差异对比报告》，全部整理完毕。”

李浮生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下去。沈知意的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每一条差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首隶盐引发放，户部档案比内库记录多出三成。内库抄件上记录的盐引发放量，每年约在三十万引上下，而户部档案里写的发放量，却高达西十万引。这多出来的十万引盐引，去了哪里？账面上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对应的盐税入库，没有对应的销售记录，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盐税收入，户部档案比内库记录少了西成。内库抄件上记录的应收盐税，每年约在十五万两白银上下，而户部实际入库的数字，只有九万两出头。累计下来，近八年时间，至少有十二万两白银不翼而飞。

十二万两。

沈知意在这个数字旁边，用朱笔写了三个字：“吻合了。”

李浮生抬起头看她。沈知意指着那个数字，声音压得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大人，十二万两。和我父亲密折里写的数字，分毫不差。他八年前就算出来了，只是没来得及递到先皇手里。”

李浮生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所有对不上账目的经手人，全部指向同一个人——钱均。每一笔盐引的超额发放，每一笔盐税的截留，档案上签字画押的经手人都是他。八年来，从无例外。

“钱均不是胆子大，他是没得选。”李浮生合上报告，“英国公府让他经手，他就得经手。出了事，他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与此同时，柳玉娘的盯梢记录也送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易容的痕迹——扮成卖菜农妇时晒出的黑印还没消。她把一个厚厚的牛皮本放在桌上，封皮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用麻线重新缝过好几道。

“钱均的活动规律，全部摸清了。”柳玉娘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每个月固定在三个日子去林忠的外宅——初五、十五、二十五。每次都是傍晚酉时出发，提着一个包袱进去，大约半个时辰后空着手出来。我盯了他整整一个月，三次聚会，一次没落。”

沈知意立刻翻开差异报告，对照柳玉娘记录的日期。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全部对上了。所有假账的核销日期，全部发生在这三天的前后三天之内。初五交的是上旬截留的，十五交的是中旬的，二十五交的是下旬的。钱均每个月分三次把截留的盐税交给林忠，回来之后再做假账把窟窿填上。这个流程，他们己经走了整整八年，从来没有变过。”

李浮生看着桌上的两份材料——一份是账目差异，冷冰冰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朱笔标注。一份是行踪记录，歪歪扭扭的字迹，沾着汗水和泥点。两相印证，钱均和林忠的勾结己经板上钉钉，连一丝辩驳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