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爹，我想当个纨绔

门帘掀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林昭闭着眼，但能感觉到光线被遮挡了一瞬，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不疾不徐，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刚才还在忙碌的丫鬟们瞬间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边，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昭心里有点打鼓。

这位爹，听起来不太好对付啊。

他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一尘不染，靴帮挺括。往上，是深紫色的官袍下摆，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针脚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再往上，是玉带，是宽厚的肩膀，是严肃的、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西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常年思虑过重留下的痕迹。眼睛不大，但眼神很锐利，像鹰，扫过来的时候，林昭感觉自己那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无所遁形。

他赶紧闭上眼，继续装虚弱。

“老爷回来了。”沈月如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担忧和疲惫的柔软，“昭儿刚醒没多久，孙大夫来看过了，说是离魂症未愈，还需静养。”

脚步声停在床边。

林昭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审视的，探究的，带着重量。

他心跳有点快，但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甚至刻意让呼吸显得轻浅无力些，还配合地、微弱地咳嗽了一声。

“嗯。”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林文正。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林文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但他坐得笔首，背脊挺得像松。

“昭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为父回来了。”

林昭知道不能再装睡了，缓缓睁开眼，做出一副刚从昏沉中醒来的迷茫样子，视线聚焦在林文正脸上，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喊得挺到位，三分虚弱，三分孺慕，西分“我刚醒脑子还迷糊”。

林文正看着他，锐利的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林昭的额头，但手在半空顿了一下，转而搭上了他的手腕。

手指有些凉，力道适中。

这是在……把脉？

林昭愣了愣。这位爹还会医术？

“脉象虚浮，但己无大碍。”林文正收回手，眉头依然蹙着，“脸色尚可。孙大夫开的方子，按时吃。”

“是，爹。”林昭乖巧应声。

林文正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既然醒了，就好好养着。身子是本钱，其余都是虚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昭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先养好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他心里稍定，看来这位爹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

但下一秒，林文正话锋一转：“但功课也不能全然荒废。你昏迷这三个月，落下了不少。明日开始，每日抽一个时辰温书，先把《论语》前十篇温习一遍。周先生那边，为父会去说，等你大好了再正式上课。”

林昭：“……”

温书？《论语》？还前十篇？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子曰”“诗云”，还有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字，顿时一阵头晕——这次不是装的。

“老爷！”沈月如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埋怨，“昭儿刚醒，身子还虚着呢，怎么能温书？孙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劳神！那《论语》有什么好背的？之乎者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喝？”

林文正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妻子：“慈母多败儿。他如今十六了，再不进学，将来如何立足？难不成真要一辈子靠着祖荫混日子？”

“靠着祖荫怎么了？”沈月如毫不示弱，“我沈家的家业，养我儿十辈子都够！林家三代单传，就昭儿一根独苗，难不成还指望他去考状元、入阁拜相？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胡闹！”林文正声音沉了下去，“男子汉大丈夫，岂能碌碌无为？林家清贵门第，岂能出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传出去，我林文正的脸往哪儿搁？”

“脸面脸面，你就知道脸面！”沈月如眼圈红了，“昭儿昏迷的时候，你怎么不惦记你的脸面？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不眨眼的是谁？现在人醒了，你又来逼他！要是再把孩子逼出个好歹，我……我跟你没完！”

眼看战火升级，从教育理念之争快上升到家庭矛盾了，林昭赶紧咳嗽两声，不是装的，是真被口水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