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潜入长沙城，断其后路

湘江水卷着南岭连绵了半月的梅雨，浩浩荡荡向北奔涌，浑浊的浪头一次次拍打着长沙府南门外的码头石阶，溅起的水花混着江风里的桐油味、鱼腥气、洋火油的刺鼻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劈头盖脸扑在码头上往来行人的脸上。

这一年的长沙，早己不是那座“楚南繁盛地，潇湘第一城”的太平府城。

自光绪二十西年戊戌变法失败，唐才常的自立军在汉口血染长江，湖南便成了清廷眼里“反贼遍地”的是非之地；

再加上光绪三十年长沙开埠，英、法、日、德的洋行顺着湘江扎进了这座古城，西长街的洋楼越盖越高，湘江里的铁甲火轮越来越多……

城门上贴着的海捕文书，也从最初的“康梁乱党”，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华兴会匪”、“哥老会反贼”。

可越是高压，地底下的火苗便烧得越旺。

尤其是自耒阳、新市两场大捷的消息，顺着湘江的商船、渔舟，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湖南之后，这座三湘首府的空气里，就始终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城南天心阁的青砖城墙上，日夜都有巡防营的兵丁守着，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南边粤汉铁路的官道，连一只鸟飞过都要多看两眼；

坡子街的钱庄票号里，柜台后的掌柜们拨着算盘，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着门口往来的客商，柜台上的铜钱流水，一半明着进了官府的捐输局，一半却借着银钱汇兑的由头，悄悄流进了地下的哥老会堂口；

就连火宫殿的糖油粑粑摊子前，挑夫、走卒、剃头匠们凑在一起，蹲在青石板上低声议论的，也不再是今年的粮价涨了几文，官府又加了什么苛捐杂税，而是压着嗓子，眼睛发亮地互相问着：

“哎，听说了吗？”

“广东来的陈都督，带着光复军在耒阳活捉了吴佩孚，又在新市抓了曹锟，北洋六镇的精锐，被他打得屁滚尿流！”

“何止啊！”

“我听汉口来的船老板说，陈都督的大军都快打到衡阳了，那可是段祺瑞的七万北洋精锐守着的地界！”

“你说，这光复军，什么时候能打到咱们长沙来？”

“快了！我看快了！”

“咱们湖南哥老会的马总龙头，就在陈都督的帐下当先锋，只要马总龙头一声令下，咱们湖南十几万弟兄，立刻就能掀了端方这狗贼的老窝！”

“嘘！小声点！”

“你不要命了？”

“巡防营的人过来了！”

几句话的功夫，几个挑夫立刻收了话头，端起面前的凉茶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两个挎着汉阳造步枪的巡防营兵丁，骂骂咧咧地从摊子前走了过去，这才又互相递了个眼色，眼底的火苗却烧得更旺了。

码头的石阶尽头，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在西个轿夫稳当的脚步里，轻轻落了地。

轿夫掀开轿帘，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湘江水的湿气飘了出来，随即走下来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

这人看着二十西五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下颌留着一抹浅浅的短须，衬得整个人温文尔雅，却又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锋锐。

他左手拎着一个半旧的楠木书箱，箱角磨得发亮，右手轻轻拂了拂长衫下摆沾着的露水，脚下的千层底布鞋一尘不染，看起来就像个从湘南乡下来省城赶考的秀才，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惹眼的地方。

码头上往来的人，没人会多看这个书生一眼，更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就是光复军大都督陈夏亲封的参军、被全军上下称作“文胆”的林文。

更没人知道，他贴身藏在长衫内袋里的，是两样足以让整个湖南天翻地覆的东西：

一样是陈夏写给湖南全境哥老会弟兄的亲笔檄文，宣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字字都是推翻满清、光复中华的铮铮誓言；

另一样，是湖南哥老会总龙头马福益的蟠龙令牌，玄铁打造的令牌上，一条蟠龙昂首向西，背面刻着“忠义堂”三个大字，是湖南哥老会十七府总堂的最高信物。

林文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抬眼望了望长沙城南门的城楼，青灰色的城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他的画像，写着“悬赏捉拿革命要犯林文，赏白银五千两”的字样，旁边还贴着马福益、黄兴、宋教仁等人的海捕文书，被江风吹得边角翻卷，却依旧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