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热水壶，有装着鸡蛋的篮子，有烙好的饼，有炒好的干粮，还有的拿着布鞋、袜子、毛巾，都是给即将出征的士兵们准备的。

他们就这么站着，等着，等着誓师结束，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出征的士兵们。

围墙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踮着小脚，站在围墙的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满满的鸡蛋，每个鸡蛋都用红布包着，上面用红笔写着“平安”两个字。

她的儿子，就在下面的新军队伍里，是林阿水同一个排的士兵，今年才二十岁，去年刚娶了媳妇，就报名参了军。

老太太昨晚一夜没睡，在灶台前煮了一夜的鸡蛋，煮了满满一篮子，每个鸡蛋都洗得干干净净，用红笔写了字。

她的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写一个字，要凑得很近，写了整整一夜，才把一篮子鸡蛋都写完。

此刻，她踮着脚，使劲往下面的队伍里望，想找到自己的儿子，可队伍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她根本找不到。

可她依旧踮着脚，使劲望着，嘴里不停念叨着：

“狗蛋，娘在这里，娘给你煮了鸡蛋，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念叨着，她的眼泪就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了手里的竹篮子上。

她不是不担心儿子，不是不怕儿子死在战场上，可她知道，儿子是去做正事，是去光复中华，是去给老百姓打天下，她不能拖儿子的后腿。

她只能在家里，等着儿子回来，给儿子煮他最爱吃的鸡蛋，煮他最爱喝的粥。

她的身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在抹眼泪。

她的丈夫，就在民军的队伍里，是李麻子手下的弟兄，这次也要跟着北伐。

她的怀里，抱着刚满半岁的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给丈夫缝的新衣服，还有纳的新布鞋，还有她攒了很久的几块银元，都给丈夫准备好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抹着眼泪，看着下面的队伍：

“他爹，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

“等你回来了，咱们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榕树上的几个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八岁，都爬在最粗的树枝上，手里拿着小小的红旗，是用红布自己做的，上面用木炭写着“杀鞑子”三个字。

他们看着下面整整齐齐的队伍，看着迎风招展的大旗，眼睛里满是兴奋，满是崇拜。

他们是看着陈夏的队伍，打跑了洋鬼子，打跑了清兵，看着光复军的士兵，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帮老百姓挑水、劈柴、修房子。

他们的梦想，就是长大了，能参加光复军，能拿着步枪，跟着陈都督，去杀鞑子，去打洋鬼子。

“你看你看，那就是陈都督的大旗！”

最大的那个孩子，指着阅武楼前的赤红大旗，兴奋地喊着：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跟着陈都督去北伐，去杀鞑子！”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稚嫩，却带着满满的坚定。

屋顶上，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手里拿着一卷《正气歌》，站在屋顶的最前面，看着下面的队伍，看着阅武楼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手里的书卷。

他是前清的秀才，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没中举，不是他没才华，是他不愿意给清廷的考官送礼，不愿意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

他的祖父，就是因为文字狱，被清廷满门抄斩，就因为写了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他活了一辈子，恨了清廷一辈子，也盼了一辈子，盼着华夏能光复，盼着能把鞑子赶出中原。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看着下面六万余名整装待发的将士，看着周围数十万满怀期盼的百姓，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光复中华”大旗，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念着文天祥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他的身边，几个同样穿着长衫的书生，也跟着他一起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带着满腔的悲愤，也带着满满的希望，顺着晨风，飘向了整个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