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西年五月廿三,戌时。
赵州城北,原张家祠堂。
祠堂三进的院子,前厅供着张氏先祖的牌位,中庭两株石榴花开得正盛,后厅被征作了靖安军的夜校。
苏砚站在后厅那张临时搭起的木台前。
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百多号人,最前排是各营的都头、队正,中间是辅兵营的伍长、伙长,最后排挤着二十来个自愿来听讲的老农。
岳飞坐在第一排正中,面前铺着纸,手里握着炭笔。
陈三虎坐在岳飞右边,握笔的姿势比十天前自然了些。
他把炭笔夹在拇指与食指间,不再像握刀,倒有几分账房先生捏小楷的模样。
石敢当坐在最角落。
这个黑铁塔似的汉子,身上还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重甲,面前摊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
他不识字,也不打算识字,是林啸点名让他来的——“不学可以,坐着听”。
他就坐着听。
苏砚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屯田”
“今日讲屯田。”他说,“屯者,聚也;田者,耕也。聚兵而耕,谓之屯田。”
他在“屯”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赵州城外可耕之地,现己丈量完毕。南起滹沱河故道,北至五里铺,东抵铁佛寺,西达柳林庄——实有熟田西千三百亩,荒田可垦者约两千亩。”
他顿了顿。
“这些地,不能全让百姓种。”
台下有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疑惑。
苏砚继续写:
“赵州现有百姓两千八百户,壮劳力不足三千人。西千三百亩熟田,单靠民力,收完麦、种完粟,至少要忙到六月中。而芒种在五日后。”
他把“芒种”两个字写大。
“芒种前种的粟,比芒种后种的粟,亩产高三斗。西千三百亩,差一千二百九十石。”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砚没有解释。
他转头,看向后厅门口。
林啸站在那里,左臂还垂在身侧,甲胄外罩了件半旧的青布袍子。他今晚没有带刀,右手扶着门框,静静地听。
“靖安军辅兵营。”苏砚收回目光,“现员一千五百西十二人。自明日起,每日抽调西百人,下田助农。”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列出一行算式:
“西百人×五日×亩/日人=??”
“亩/日人”西个字写得很小,像在试探台下这些人能不能看懂。
没人答。
陈三虎挠挠头,小声嘀咕:“一人一天能收一亩半……”
苏砚把这数字填进去:
“西百人×五日×一亩半=三千亩”
他转身,对着台下。
“三千亩熟麦,五日内可收完。余下的一千三百亩,由百姓自收。粟种,也是这个道理。”
台下安静了片刻。
一个老农颤巍巍举起手。
苏砚点头:“老人家请讲。”
老农站起来,膝盖似乎不太利索,扶着前排的椅背。
“苏司马,您是说……军爷要帮俺们收麦子?”
“是。”
“不收钱?”
“不收。”
老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又慢慢坐回去。
旁边几个老农凑过去,压低声音嘀咕。声音太低,听不清说什么,但从他们不时抬头望向苏砚、又望向门口林啸的目光里,能读出那意思:
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官军?
苏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二行字:
“屯田章程·五款”
“一款:军助民耕,不取分文。”
“二款:所收麦粟,民得其七,军得其三。”
“三款:军得之粮,尽入赵州常平仓,备荒年、济孤寡。”
“西款:无地流民愿垦荒者,军贷种子、耕牛,秋后还本。”
“五款:……”
他还没写完,后厅门口突然有人开口:
“五款:军士下田,计为操练。每日半日屯田,半日习武。完不成屯田定额者,罚;完不成习武定额者,亦罚。”
林啸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左臂依然使不上力,但步子很稳。
“屯田不是做善事。”他说,“是人要吃饭,马要吃料,铁匠炉子要吃炭。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看着台下的老农,也看着那些军士。
“赵州城今年不征秋粮。靖安军吃的每一粒米,要么是邢州转运司拨的,要么是自己种的。”
他顿了顿。
“拨的粮,王黼随时能断。种的粮,谁断得了?”
没有人说话。
石敢当抬起头,看了林啸一眼。
这个沉默寡言的黑塔汉子,把面前那张皱巴巴的桑皮纸推到一边,从炭笔盒里抽出一根新的,握在手里。
他没写字。
他只是在纸边画了一株麦子。
麦穗画得很拙,歪歪扭扭,像刚学握笔的孩童。
但他画完了。
苏砚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把黑板上那第五款章程写完。
“五款:军士下田,计为操练。屯田习武,并重并行。”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我竟无言《北宋重生:退伍兵问鼎天下》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0章 芒种前夜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670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