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金使入京

宣和五年正月十八，辰时。

开封城，宣德门外。

雪停了三天，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压成灰褐色的泥泞。

禁军沿着御道两侧列队，甲胄鲜亮，枪戟如林。

百官在城门内侧候着，绯袍紫袍层层叠叠，像一片被雪水浸透的花海。

王黼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太宰的朝服，手捧牙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卑不亢，不失国体。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五十余骑，清一色的北地骏马。

为首一人西十来岁，面容清瘦，颔下微须，穿着金国官制的大红袍服。

他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那些甲胄鲜亮的禁军，落在开封城的城楼上。

完颜希尹！

金国东路军的谋主，女真贵族里少有的通汉语、晓文墨之人。

他在宣德门外勒住马。

没有下鞍。

王黼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宋太宰王黼，奉旨迎金国使臣入京！”

完颜希尹低头，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翻身下马。

“王太宰。”

他开口，汉语字正腔圆：“久仰！”

他往前走了一步。

目光从王黼身上移开。

落在城门洞两侧那两排禁军身上。

又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街巷上。

最后，他抬起头。

望着城楼上那面“宋”字大旗。

“开封。”

他轻声说。

“好大的城。”

王黼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身，让开入城的路。

“使臣请。”

巳时三刻。

都亭驿。

完颜希尹坐在正堂主位。

案上摆着茶点，他一动没动。

王黼坐在客位。

“使臣远来辛苦。”他开口。

“不知贵国国书……”

完颜希尹抬手打断他。

“国书不急。”他道。

“本使有一事想问。”

王黼顿了一下。

“使臣请问。”

完颜希尹看着他。

“城南营，”他道。

“那是什么地方？”

王黼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他很快稳住。

“城南营。”他道。

“是禁军一个旧营，现驻着从河北调来的客军。”

完颜希尹点点头。

“客军嘛...”他重复。

“多少人？”

王黼沉默了一息。

“约两千人。”

完颜希尹又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茶。”他道。

“比本使路过真定时喝到的，差些。”

他把茶碗放下。

“王太宰。”他道。

“本使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不少事。”

他看着王黼：

“听说河北有个叫林啸的边将，守真定三十五天，杀了西路三千多人。”

“听说他后来被调到汴梁，住在城南营。”

“听说他手下那支客军，还在练！”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黼的脸色己经恢复了正常。

“使臣消息灵通。”他道。

“确有此人。”

他顿了顿。

“但此人桀骜不驯，屡次抗旨，本相己派监军严加管束。”

完颜希尹看着他。

“监军。”他重复。

“可是一个姓程的检详？”

王黼没有说话。

完颜希尹笑了。

“王太宰。”他道。

“本使在来时的路上，遇见一个茶摊。”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那茶摊的老板说，城南营的监军，每日带着三十个人出营勘路。”

他看着王黼：

“勘了半个月了。”

王黼的脸色终于变了！

正月十八，午时。

城南营门外，三百步。

顾家茶摊。

老顾正在灶边烧水。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前日那个皇城司的密探。

是个生面孔。

三十来岁，穿着寻常的棉袍，像个进城办事的庄户人。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碗茶。”他道。

老顾端茶过去。

那人接过，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

窗外正对城南营北门。

那面“靖安军”旗帜在午后的日光里飘着。

“这营里。”他开口。

“今日怎么这么静？”

老顾愣了一下。

他往外看了一眼。

营门紧闭。

看不见一个人影。

“老汉……”他顿了顿。

“老汉不知道。”

那人点点头。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不错。”他道。

他放下茶碗。

站起来。

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老顾一眼。

“告诉营里的人。”他道。

“金使进城了。”

“问了不少事。”

他推门出去。

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老顾站在原地。

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茶。

申时。

城南营议事厅。

老顾把茶摊的事说了一遍。

林啸听着。

没有说话。

老顾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林防御使。”他道。

“那人是……”

林啸摆摆手。

“不必问。”他道。

“他既然来送信，就是想让咱们知道。”

他顿了顿。

“金使进城了。”

“问了不少事。”

“问城南营。”

他看向苏砚。

“程检详呢？”

“还在芦苇荡。”苏砚道。

“老周说今日要带他把那条水道再走一遍。”

林啸点点头。

“等他回来。”他道。

“让他说说都亭驿那边的事。”

苏砚愣了一下。

“程检详？他……”

林啸看着他。

“他在枢密院西年。”他道。

“都亭驿接待使臣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