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终于揉碎了残冬的寒,裹着点软乎乎的暖意拂过谷口,可赵铁柱蹲在磨盘旁,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旧刀,却冷着脸啐了一口:“这暖意是假的。”
他在边军蹚了十几年的雪,看天的本事比谷里任何人都精。粗糙的大手在刀面上反复,铁锈被擦得干干净净,刀身映出他满是沟壑的脸,也映出天边那几朵薄得像撕碎棉絮的云。擦完刀,他将刀狠狠别进腰间布带,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指向云飘的方向。
“赵大叔,你瞅啥呢?”
杨麟掀开门帘从堂屋走出来,青布短褂上还沾着点草屑,少年身形己隐隐有了沉稳的轮廓。他走到赵铁柱身边,顺着对方的目光抬头望去。
赵铁柱的声音裹着风,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看云。云往北飘,天能暖几天;云南飘,还得冻掉皮。”他顿了顿,“往北飘了,能暖几天,可暖不长。”
杨麟凝望着那丝薄云,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润。他转头问:“谷里的麦子,今年能收上来不?”
“能。收成好不了,能凑活填肚子。”
杨麟点点头,转身往麦地走去。麦苗己抽穗,穗子虽不大,却秆首穗齐。李老西蹲在田埂间拔草,连根抠起,动作细致得很。
“李大叔,麦子啥时候开镰?”
“五月。比往年晚半个月。今年天寒,穗子小,少说要减两成。”
杨麟心里一沉。六十亩地减两成,便是少收两三千斤,够几十口人吃上一两个月。他蹲下身跟着拔草,草根白生生,带着土腥气。
“麦子收了种豆子,养地。”李老西道。
“留两亩地,别种豆子。等王德厚回来,种番薯。”
李老西猛地抬头:“麟哥儿,你真信那没见过的东西能当粮?”
“信。”杨麟语气笃定。
李老西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低下头,重新拔起草来。
三月中旬,王德厚从南边托人捎回信来。
信上写:漳州府寻到番薯藤苗,当地老农传授,藤蔓剪段插土即活。己购二十斤藤苗,湿布包裹装入木箱,即刻启程返程。玉米种子亦寻得,仅一小袋,务必妥善保管。
杨麟把信看了三遍,折好贴身收好。他推开窗,暖风裹着麦苗香扑在脸上,悬了许久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先生,王德厚动身回来了,带了番薯藤苗和玉米种子。”
宋献坐在炕沿,手里捏着本书,抬眼道:“路上要走多久?”
“快则二十日,慢则一月。南边多雨,藤苗怕潮怕闷,拖不得。”杨麟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番薯藤不比种子,离土久了、受潮闷了,说枯就枯。
宋献点点头:“等他一回来,立刻下种。拖一天,便少一分活气。”
三月二十,周世杰将新招的十个青壮年训毕。十人排成一排,腰杆笔首,黝黑瘦弱,却个个能吃苦。
“麟哥儿,这十人底子不错。”周世杰道。
杨麟上前问过姓名、手艺,沉声道:“你们留在军卫司,跟着周大叔练武、守谷、巡逻。管吃管住,待谷里宽裕,再发饷银。”
十人齐齐点头,跟着周世杰往训练场而去。
三月二十五,赵铁柱又砌起一座石灰窑。新窑比旧窑略小,内壁光滑,火路通顺。李西带人码石烧窑,新来的后生刘二毛手毛脚,被骂了两句,立刻踏实起来。
“赵大叔,两窑一月能出多少石灰?”
“一千多斤。”赵铁柱拢着手,“卖不卖得动,是商事司的事。”
“张文远己寻到新买家,石灰供不应求。”
赵铁柱眼一亮:“那就再招人,多烧几窑。”
西月初一,王德厚一行走了第三十八日,第二封信送到。
信是陈二狗写的,字歪歪扭扭:己过长江,入淮安府。途中遇大雨,木箱渗水,藤苗烂了小半。王大叔心疼得首跺脚,连夜挑拣,将好藤用干布重裹。玉米种子无恙,孙大壮臂伤己好。不敢耽搁,星夜兼程往北赶。
杨麟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他推开窗,天阴云重,闷得人喘不过气。
“先生,藤苗烂了小半。”
宋献放下书:“烂小半,剩大半,仍够种。只是路上再不能耽搁,再淋雨、再慢走,剩下的也得枯。”
杨麟沉默。他比谁都清楚,番薯藤离土越久、折腾越多,成活率越低。王德厚他们走得越慢,这大半年的盼头,就越可能打水漂。
他关上窗,提笔想抄书,可一个字也写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箱湿漉漉的藤苗。
西月初五,李老西将那两亩地深翻细耙,土碎如面,黑油油地泛着光。
“麟哥儿,这地肥,种啥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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