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在山谷上空。
谷口那道旧栅栏依旧,木桩被日晒雨淋得发黑,藤蔓缠绕,牵牛花在昏光里收拢成一只只紫色小拳头,安静得像在屏息等待。
赵铁柱就站在门口,双手空空,没带刀,没拿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
看见山道尽头两道身影走近,他伸手推开栅栏,往旁一侧,让出一条路。
“回来了?”
“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寒暄。
赵铁柱抬眼扫了杨麟一眼,没问考得如何,转身便往院里走,步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杨麟跟在其后,宋献殿后。三人一路无话,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踏进院子。
然后,杨麟脚步一顿。
院子里,站满了人。
周氏立在灶房门口,死死攥着围裙边角,指节都捏得发白,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赵氏在她身侧,端着一盆刚摘的青菜,水珠顺着盆沿一滴一滴往下落,她却浑然不觉。
孙小妹从赵氏腿边探出头,小手里还举着一根带泥的葱,眼睛瞪得溜圆。
马铁柱蹲在磨盘旁,柴刀抵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蹭得火星微闪,听见脚步声,动作骤然停住,猛地抬头。
李老西扛着锄头立在地头,锄刃还沾着湿泥,显然是从田里首接奔回来的。
张文远站在堂屋门口,书本夹在腋下,一页未翻。
赵六从柴房后钻出来,头顶还挂着几根稻草。
陈二狗半个身子探在灶房外,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鼓得老高,看见杨麟,首接忘了吞咽。
一个不少,全都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杨麟站在院子中央,暮色从谷口灌进来,将一切染成沉郁的灰蓝。只有灶房窗缝透出的昏黄灯火,落在磨盘、鸡窝、和一张张紧绷的脸上。
他没说话,伸手入怀,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府试榜文抄本,递给宋献。
宋献接过,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院子:
“青州府益都县——杨麟,府试中式。第五排第三个。”
话音落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静到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炸裂,静到能听见山溪在谷外潺潺流淌,静到每个人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下一瞬——
“哐当!”
马铁柱将柴刀狠狠往地上一插,猛地站起身,粗声大吼,震得山谷都在嗡嗡回响:
“中了!!”
鸡窝里的鸡被惊得扑棱棱乱飞,鸡毛漫天。
赵六一把将头顶稻草甩上天,稻草纷飞,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却笑得合不拢嘴。
陈二狗首接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里食物没咽,呜呜啊啊地乱叫,激动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赵氏把菜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就用袖子抹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氏依旧站在原地,手死死攥着围裙,指节发白,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望着杨麟,嘴唇微微颤抖,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杨麟走上前,站在她面前,声音稳而沉:
“娘,我过了。第五排第三个。”
周氏低下头,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指甲缝里嵌着面粉,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的硬茧,只轻轻一碰,便飞快收回,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灶房。
布帘晃了晃,将她的背影吞没。
杨麟立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府试过了。八月,还有院试。在济南府考,考官是京城下来的学政。”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这几个月,谷里的事,半分不能松。石灰窑不停,地不荒,人不散。”
他看向赵铁柱:“赵大叔,石灰窑如何?”
赵铁柱双手拢在袖中,语气笃定:“正常。李西带着两班倒,窑火就没灭过。钱掌柜每半月来拉一次,一次两千斤,账上己经存下十几贯钱,够用。”
“他提过涨价?”
“没有,依旧三文一斤。”
杨麟略一沉吟:“不涨,先稳住。等我院试过后,再谈。”
转头看向李老西:“李大叔,麦子如何?”
李老西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抹了把汗:“好!比往年都好!今年雨水匀,苗势壮,再有一月便抽穗。就是人手紧,拔草有些赶不上。”
“张文远。”
“在。”
“明带人下地,李大叔指哪,你们便干哪。”
“明白。”
杨麟再看向马铁柱:“山里野物多不多?”
马铁柱咧嘴一笑,刀面在暮色中寒光一闪:“多!野猪、獐子、野兔,应有尽有。这几天就打了三头大野猪,肉都腌着,挂在灶房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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