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事

消息是王大娘送来的。

那天早上，杨麟正在院子里帮赵氏劈柴。斧子太重，他抡不起来，就蹲在地上，把木柴竖起来，用斧头背一下一下地砸。木柴是松木的，干了，一砸就裂开，崩出细细的木渣，有一股松脂的气味。

王大娘跑进谷里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脸色白得像纸。杨麟放下斧头，站起来，心里己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麟儿，你太爷……昨儿夜里走了。”

杨麟没有说话。他把斧头靠在墙根，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木渣。赵氏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愣在门口。孙小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葱，仰着头看杨麟。

“什么时候的事？”杨麟问。

“昨儿夜里。杨德厚让人把灵堂都设好了，就等你回去。”王大娘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麟儿，你回去归回去，别跟杨德厚顶。太爷刚走，他正拿着族里的势呢。”

杨麟点了点头。他转身往灶房走，掀开帘子，对周氏说：“娘，太爷没了。”

周氏坐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火钳，没有动。火钳碰着灶膛，叮的一声。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娘，你留在谷里。我回去。”

周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火钳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开锁，从里面摸出一串铜钱，递给杨麟。

“给你太爷烧点纸。”

杨麟接过钱，收进怀里。他走出灶房，赵铁柱己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那把旧刀，刀没出鞘。

“我跟你去。”

杨麟摇了摇头。“你留在谷里。我一个人去。”

赵铁柱看着他，没有坚持，但把刀从腰里抽出来，递给他。“带上。”

杨麟接过刀，刀很沉，他两只手才能握住。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有一股皮革的气味。他把刀别在腰里，刀鞘太长，拖在地上，走起来磕磕绊绊的。赵铁柱蹲下来，把刀鞘往上提了提，用一根麻绳绑在他腰上，打了个结。

“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杨麟转身走了。走到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还站在院子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宋献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书，没翻开。周世杰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把手拢在袖子里。

杨麟转过身，出了谷口，往杨家庄走。

路不长，但他走得很慢。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了一片。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有车辙印，有马蹄印，有人的脚印。他踩着这些印子，一步一步地走。

到杨家庄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杨麟走过来，他们交头接耳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杨麟没有理他们，首接往太爷家走。远远就看见门口搭了灵棚，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大旗。灵棚下面摆着几张条凳，几个族人坐在那里，穿着白布孝衣，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头说话。

杨德厚站在灵棚门口，穿着一身白布孝衣，头上缠着白布条。他看见杨麟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麟儿，你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太爷等你一宿了。”

杨麟没有接话。他走进灵棚，跨过门槛，进了堂屋。堂屋被改成了灵堂，正中停着一口棺材，棺材是黑漆的，新刷的漆，还泛着光。棺材前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还有一碗米饭，米饭上插着一双筷子。

杨麟站在棺材前面，看着太爷的脸。太爷躺在棺材里，脸被一块白布盖着，只露出鼻子和下巴。鼻子尖尖的，下巴缩着，皮肤蜡黄，像一张旧纸。杨麟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放在供桌上，又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插进香炉里。

香烧起来，青烟袅袅地往上升，在棺材上方散开。

杨德厚走进来，站在他旁边。“麟儿，你太爷走的时候，念叨你。说廷和家的孩子，不知道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杨麟没有说话。他看着香头，香头红红的，灰烬一节一节地掉下来。

“大伯，太爷什么时候出殡？”

“后天。”杨德厚把手拢进袖子里，“族里的规矩，孝子贤孙都要到。你爹不在了，你替他。”

杨麟转过身，看着杨德厚。杨德厚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棺材前面，谁也没说话。供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