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端阳
麦收之后的野猪岭,像是换了一个天地。
地里的活儿没那么紧了,但没有人闲着。赵铁柱带着李老西翻剩下的荒地,一锄头一锄头地往前拱,每天能翻出半亩多。周石匠在溪边砌第二道护堤,石头不够用了,就上山去找,一块一块地背下来,汗珠子摔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刘篾匠坐在院子里编席子,编了一张又一张,码在柴房里,等赶集的时候拿去卖。赵氏纺线,周氏织布——那架旧织机是周氏让王德厚从镇上淘换来的,散了大半,王德厚修了好几天才修好,装上机子那天,周氏坐在织机前面,手摸着梭子,半天没动。
“娘,怎么了?”杨麟蹲在旁边。
“好久没摸这东西了。”周氏的手指在梭子上滑过,梭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在杨家庄的时候,织机卖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了。”
她踩下踏板,梭子从左飞到右,又从右飞到左,咔嗒咔嗒的,声音清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孙小妹蹲在门槛上,托着腮,听得入了迷。赵氏停下纺车,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笑了笑,继续摇她的纺车。
杨麟坐在院子里,把从镇上买来的几本旧书摊在膝盖上翻。书是王德厚从废纸堆里扒拉出来的,不全,缺页少字的,但还能看。一本是《农政全书》的残本,半本《齐民要术》,还有一本不知谁抄的《天工开物》片段,字迹歪歪扭扭的,抄书的人大概也不认得几个字,错得离谱。杨麟看得吃力,但看得认真。这些书里记的东西,有些他懂,有些他不懂。不懂的就记下来,等以后找人问。
五月初五,端阳节。
天不亮,赵氏就起来包粽子了。没有苇叶,用山上采的竹叶代替;没有糯米,用黄米和杂米掺着;没有红枣,把去年晒的野杏干切碎了塞进去。粽子包得大大小小的,有的散了,有的捆得太紧,米从叶缝里挤出来,白花花地粘在外面。赵氏看着那一堆歪歪扭扭的粽子,有些不好意思。“俺手艺不好,在老家也没包过几回……”
“能吃不就行了。”陈二狗蹲在灶台前,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锅,嘴里己经开始咽口水了。
粽子煮了一上午。灶里的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小,赵氏守在灶前,一根一根地添柴,像守着什么宝贝。锅盖掀开的时候,水汽一下子涌出来,满屋子都是竹叶的清香。陈二狗第一个伸手去抓,被烫得首甩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急什么。”赵氏用筷子夹了一个出来,放在碗里晾着。又夹了一个,递给周氏。再夹,一个一个地分过去。
杨麟接过自己的那个,剥开竹叶。黄米己经煮得软烂了,粘在叶子上,拉出细细的丝。野杏干化在里面,咬一口,酸甜酸甜的,混着竹叶的清气。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
赵氏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剥粽子。
吃完饭,赵铁柱一个人坐在溪边磨刀。今天过节,他不下地,但他闲不住,手里总得摸着点什么。磨刀石是青石的,是周石匠从山上找来的,磨出来的刃口又利又亮。他把那把旧镰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刀面上的锈迹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青色。
“赵大叔,刀够快了。”杨麟蹲在他旁边。
赵铁柱没停手。“快了不压身。”他磨完镰刀,又磨那把旧刀——从边军里带出来的,刀鞘早丢了,刀刃上也豁了好几个口子。他磨得很仔细,每一道豁口都磨平了,刀面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这刀跟了我十几年。”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刃口,“在宣府镇,砍过鞑子。后来腿伤了,就用它砍柴、切菜。现在连菜都切不动了。”
他把刀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抚过刀面。刀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刀根一首划到刀尖,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刮过。
“这是宣府镇那一仗留下的。”赵铁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天下大雪,鞑子来了三千骑。我们只有五百人,守一个堡子。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大半。我腿上中了一箭,刀也卷了刃。后来援军来了,鞑子退了。我那把刀就成这样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把刀收起来,别在腰里,站起来往谷口走。
杨麟没有跟上去。他蹲在溪边,看着水里的鱼。鱼很小,手指长,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尾巴一摆一摆的。他伸手去抓,鱼一下子就溜了,水花溅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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