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把旧衣裳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走回桌前,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很凉,贴着她的皮肤,沉甸甸的。她转了转,镯子在手腕上滚动,绿光一闪一闪的。
她又拿起一支金钗,插在头发里。钗头是一只蝴蝶,翅膀会动,一晃一晃的,像要飞走。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大红的衣裙,翡翠的镯子,金色的蝴蝶钗,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胭脂。
这是谁?
不是李师师。
李师师是那个在佛前许愿的小女孩。
李师师是那个在山门口等了西年、被掰开手指、被送走、被抛弃、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小女孩。
李师师是那个穿着旧衣裳、坐在门槛上喝粥、手指磨出血还在弹琴的小女孩。
不是镜子里的这个人。
这个人是一个商品,一个招牌,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货物。
师师伸手摸了摸镜面。
冰凉冰凉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关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衣裳可以换,胭脂可以洗,镯子可以摘。你还是你。只要你不忘,你就还是你。”
她把镯子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把金钗拔下来,放回桌上。
把红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她换上那件旧衣裳,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走到窗前,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佛寺的月光,也是这样的。银白色的,照在她床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枕头上。
那时候,她穿着这件旧衣裳,坐在门槛上喝粥。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胭脂,什么是金钗,什么是翡翠镯子。
那时候,她只是师师。
师师把脸贴在木条上,凉凉的,糙糙的。
“师父。”她小声说,“师师换了新衣裳,但师师没忘旧的。”
“师师涂了胭脂,但师师知道那是假的。”
“师师戴了金钗,但师师还是原来的师师。”
“你放心。”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空。
师师站在窗前,穿着那件旧衣裳,看着月光。
她不知道明天李姥姥还会不会逼她穿那些衣裳、涂那些胭脂、戴那些首饰。
但她知道,不管穿什么、涂什么、戴什么,她心里那件旧衣裳,永远在。
那是她的底色。
那是她的根。
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谁也拿不走。
师师开始害怕夜晚。
不是怕黑,是怕睡着。睡着了会做梦,梦醒了会发现天又亮了,天亮了就意味着她又大了一天,离那个日子又近了一天。
那个日子。
梳拢。
师师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楼里的姑娘们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笑容会收起来,眼睛里会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底的东西。
“师师还小呢,急什么。”苏妈妈每次听到有人提起,都会把话岔开。
但师师不小了。
她十一岁了。
楼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有的己经梳拢了。十三岁,十二岁,甚至十一岁。那些女孩梳拢之后,有的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有的没变,还是嘻嘻哈哈的,但笑的时候眼睛不亮了。师师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她只知道,她不想变成那样。
不想变成那种笑的时候眼睛不亮的人。
那天夜里,师师又从梦中惊醒。
梦里她在跑,跑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树后面是无尽的黑暗。她跑啊跑,跑得腿都断了,但路没有尽头。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跑着跑着,她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叫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心跳得像打鼓。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房间里很黑。
月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根银针扎在地上。她看着那些光线,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平稳了,但心口还是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睡不着了。
她披上衣服,光着脚走到窗前,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空正中间,像个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她盯着月亮,月亮盯着她。
她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裹多少被子都暖不过来。
“你怕什么?”她问自己。
她知道自己怕什么。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汴京月,师师令》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4章 她不想长大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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