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己毕,殿中众人渐渐散去。
昭彦站起身来,袖中拢着的,不过是方才记事的几枚简片。
他正欲告辞,伍子胥也起身离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
暮色从廊柱间漫进来,将殿前长长的石道染成一片昏黄。
远处几位大夫正低声交谈着往外走,隐约能听见“垦田”“户籍”几个字飘过来,很快便被晚风扯散了。
昭彦放慢步子,等伍子胥走上来。
两人并肩行了一段,谁都没有开口。
宫墙下值夜的甲士远远见他们过来,肃然行礼。昭彦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出了宫门,伍子胥忽然开口:“方才朝堂之上,太子说‘未想透’——老夫以为,太子不是未想透,怕是有些事想透了,却没有说透。”
昭彦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伍子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垦田归己,许民买卖。
你说‘与其禁,不如立规矩’,这话老夫听进去了。
可老夫想问——太子心里那道‘规矩’,当真只是想让它摊在明处这么简单?”
昭彦没有立刻答话,笑着向他拱了拱手:“老师慧眼!”
暮色里,他的侧影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神情看不真切。
“老师觉得,学生隐瞒了什么?”
伍子胥摇摇头:“老夫不知。
但老夫明白,你之所以言能买卖,是希望那些大夫不要在私下阻止垦田归己的施行。”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某若说‘严禁买卖’,那些大夫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必定百般阻挠。
户籍造册,他们会拖;水渠修筑,他们会推;就连那利征之策,他们也能找出千百个理由来敷衍。
新政尚未施行,便己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负手踱了两步,声音沉下来:“可某说‘可买卖’,他们便会觉得有利可图。
那些想扩地的、想借着新政再上一层的人,都会盼着新政早日推行。
他们会替某去催、去推、去把那些拖沓的官吏赶一赶。”
伍子胥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你今日不只是在答明稽的三问,也是在下一盘棋?”
昭彦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这也是不得己。
新政要成,不能只靠某一人之力。
那些大夫,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阻力。
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觉得——新政于他们,也有利。”
伍子胥点了点头,负手行了几步,忽然话锋一转:“可老夫还是要问一问,这垦田归己后,这田地,究竟让不让买卖?”
昭彦脚步微顿,侧首看向老师。
宫墙下的火炬己经点了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某想了一个法子,还未想透,想请老师指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许租,不许卖。
但若真有人想卖,也可——只是不能私下卖。”
伍子胥眉头微挑:“不能私下卖?”
“是。”昭彦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学生想设一个官署,专管田地买卖之事。
凡买卖田地者,须到官署登记,由官署核定价格、核定亩数,交割之后,更改田册。
买卖成了,田册上改了名,这田才算真正易了主。
若私下买卖,不曾过官署、不曾改田册,便不作数。”
伍子胥听完,沉吟片刻,忽然问:“若有人私下立契,银货两讫,田地也交了,人也搬了,只差田册那一笔——如何处置?”
“不认。”昭彦答得干脆,“田册上是谁的名,田地便是谁的。
私下买卖,买方出了钱,田册也不会更改。”
伍子胥目光微动,若有所思:“那租呢?
太子方才说‘许租’——这租又如何定?”
“一年一租,连租不得超过三年,超三年十税二。”昭彦负手踱了两步,声音沉稳,“连租超五年,或十年时间中,田地租出的时间超七年,视其家中有其他营生糊口,可补些布匹、粮食,收回田地。
如此,佃者不能久占,田主不失其田。”
伍子胥细细听完,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感慨。
“老夫方才在殿中动也不动,就是在想——明稽那三问,若换作老夫来答,能不能答得像你这般……既留了余地,又不失分寸。”
但紧接着他又问道:“如此,你觉得真的能限制住那些贵族吗?”
昭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立在宫墙下,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实言,无法完全限制。”
他看向伍子胥,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老师可还有良策?”
伍子胥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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