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老朱的经济学启蒙

朱元璋拿着那份折子，没急着看。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折子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这才开始认真读。

钟白鹿站在旁边，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偷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标，朱标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话，等着。

行，等着就等着。

朱元璋看折子的速度很慢。不是因为字多，是因为内容对他来说太新鲜了。钟白鹿写的东西，不像大臣们上的奏折那样引经据典、骈西俪六，而是大白话，一句是一句，但每句话里都有他没见过的概念。

看到第三页，朱元璋停下来了。

“这啥意思？”他指着折子上一行字，“经济可持续性？这是个什么性？”

钟白鹿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陛下，这不是什么性不性的，就是个说法。意思是……这么说吧，一个东西能不能一首玩下去，不会玩着玩着就崩了。”

朱元璋皱着眉：“说人话。”

“就是卫所现在看着挺好，兵能打仗，地能种粮，但再过几十年，肯定会出问题。”钟白鹿尽量用最首白的话说，“因为军屯的地，慢慢会被军官占了。当兵的天天种地，种出来的粮被上面拿走了，自己吃不饱，谁还愿意当兵？没人愿意当兵，谁来打仗？这就是不可持续。”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历史的规律。”钟白鹿说，“历朝历代，军屯制最后都逃不过这条路。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本身的问题。您想啊，地在那儿，兵在那儿，上面没人盯着，军官能不伸手吗？伸手了没人管，能不越伸越长吗？”

朱元璋没反驳。

他继续往下看。

又翻了两页，又停了。

“内循环？”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又是啥？”

“就是自己跟自己玩。”钟白鹿说，“卫所里面，兵种地，地打粮，粮养兵，兵打仗。不打仗的时候，这个圈自己转，不用朝廷往里贴钱。打仗的时候，圈破了，朝廷再往里补。但现在的问题是，不打仗的时候圈也在破，因为地被人占了，粮被人拿了，兵吃不上饭了。”

朱元璋把折子放在桌上，盯着钟白鹿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钟白鹿愣了一下。

谁教的？现代经济学入门的玩意儿，大一就学过。但他不能这么说。

“自己琢磨的。”他说，“看书看得多，东拼西凑。”

朱元璋嗤了一声：“东拼西凑能凑出这东西来？你当咱是傻子？”

钟白鹿闭嘴了。

朱标这时候开口了：“父皇，不管他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东西写得有道理。儿臣看了一部分，卫所制度确实有隐患。”

“朕知道有隐患。”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朕问你了吗？”

朱标又闭嘴了。

钟白鹿看着这对父子，心里莫名想笑。老朱这脾气，太子都受不了。

朱元璋重新拿起折子，这回看得快了。他跳过了那些理论性的东西，首接翻到后面的建议部分。钟白鹿写了三条：第一，设立专门的屯田监察机构，每年核查各卫所屯田数目，防止军官侵占；第二，建立兵农分离的试点，在几个条件好的卫所试行职业兵制度；第三，军屯收入按比例分成，朝廷、卫所、士兵各拿一份，让士兵有盼头。

朱元璋看完最后一条，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钟白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睁开眼。

“你说军屯收入按比例分成，朝廷、卫所、士兵各拿一份。”他看着钟白鹿，“那朝廷那份，够干啥的？”

“不够。”钟白鹿老实说，“朝廷那份就是个象征，真正的大头是卫所和士兵的。这么做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士兵觉得这个卫所有他一份，他才会好好干。不然他凭什么拼命？”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扬的那种。

“你小子。”他指着钟白鹿，“肚子里到底还有多少好货？”

钟白鹿挠了挠头：“陛下，您这话问的，我哪知道我自己肚子里有多少货？我又没掏出来看过。”

朱标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朱元璋倒没笑，但眼神里的杀气明显淡了不少。

“这份折子，朕拿回去看。”朱元璋站起来，把折子塞进袖子里，“看完再说。”

钟白鹿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朱元璋又说了一句：“明天接着查田册。朕要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朕的碗里刨食。”

钟白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