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马皇后召见

坤宁宫的宫人来传话的时候，钟白鹿正在啃一块冷掉的发糕，啃到一半，听见“皇后娘娘召见“，把剩下半块塞回去，起身整了整衣襟，跟人走了。

李茂在后头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发糕，喊他要不要吃完再去，被他摆手打发回去。

坤宁宫比御书房暖和，熏了香，淡的，不腻，钟白鹿进去的时候马皇后正坐在窗边看什么，见他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冲他点了点头。

“坐。“

钟白鹿坐下，宫人上了茶，退出去，殿内就剩他们两个人。

马皇后看了他一会儿，先开口：“气色比上个月好。“

“吃得好睡得好，“钟白鹿说，“没什么理由气色不好。“

马皇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很安静的，不大，但暖，她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温度又高了一点。

“有件事，“她说，“我想告诉你。“

“娘娘请说。“

“皇上这几天在想一件事，“马皇后说，“关于你的安置。“

钟白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这个动作压住，面上没有变化，只是等她继续说。

“不是官职，“马皇后说，她很清楚他听见“安置“两个字脑子里转的是什么，“皇上也知道你不会要官职。是另一种安排，没有品级，没有职务，说起来更像是一个位置，一个只有你坐得的位置。“

“什么位置？“

“说实话的人。“马皇后说，“皇上身边不缺听话的人，不缺办事的人，缺的是在他想不清楚的时候，能说一句旁人不敢说的话的人。他想把这件事定下来，不是临时用你，而是长久留你。“

钟白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完了，说：“我不想要。“

“我知道。“马皇后说，语气没有任何意外，像是他说不想要是完全在预料之中的答案，“所以我说想告诉你，不是来问你要不要，是来问你另一件事。“

钟白鹿看着她。

马皇后的目光是平的，不施压，不劝说，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开口：

“如果是为了留下来，陪着这里的人，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落地的方式很轻，轻得像是院子里飘进来一片叶子，不声不响地落在地上，但它落下来之后，那个地方就不一样了。

钟白鹿坐在那里，没有答话。

不是没想好怎么说，是那句话触到了某个地方，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把视线移开，看着桌上的茶盏，茶面平静，映着窗格子的光，细细的，方方的。

他在心里把那个问题过了一遍。

为了留下来，陪着这里的人。

不是为了有用，不是为了换保障，不是为了那道越来越模糊的线里剩下的那点残影，就是为了陪着这些人，为了继续坐在东宫听朱标说他想做的那几件事，为了继续在御书房被朱元璋气笑，为了继续在这里看着马皇后说“现在也挺好的“。

愿不愿意。

他说不出来。

不是不愿意，是“愿意“这两个字太重，重得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这么轻易就说出口，说出口了就意味着什么东西彻底定下来了，那道线彻底没了，他从此就是这里的人了，不是过客，不是局外人，是真实的、扎了根的、走不了也不想走的人。

这件事他还没准备好承认得这么彻底。

马皇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催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很闲，像是她们今天来这里不是谈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坐坐，说说话，时间多得很。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的，脆的，叫完了飞走了，声音消散在宫墙那边。

钟白鹿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马皇后喝完了半盏茶，长到窗外的光又挪动了一段，长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沉默己经说明了很多问题，沉默本身己经是某种回答了。

他最后开口，声音有点低：

“娘娘，我能不能再想想。“

马皇后抬起眼皮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浅的、含着什么的笑，没有展开，只是动了一下。

“慢慢想，“她说，“不急。“

钟白鹿点了点头，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他平时喝不到这种，入口是淡的，回甘很慢，要等一会儿才能感觉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了，坐了一段时间，坐得很安静，坐得像是某种默契。

钟白鹿想起马皇后上次说的那句“现在也挺好的“，想起她看民间戏班时的神情，想起她说“很想看看你那个时代“时眼里的东西，想起她每次见他都不问他有没有用、有没有价值，只是见他，只是说话，只是这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