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太子：白鹿，谢谢你来这里

朱标来找他，没有提前知会，没有派人传话。

李茂来敲门的时候，钟白鹿正趴在桌上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太子殿下“西个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茶盏扫下去，手忙脚乱地稳住，捋了捋衣襟，跟着李茂出去了。

朱标站在院子里，随行只带了两个人，站在门口候着，他自己走进来，看见钟白鹿出门，冲他点了点头。

“打搅了。“

“哪里，“钟白鹿应声，“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想走走，顺路过来。“朱标说，语气很寻常，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两人在院子里落座，李茂机灵地端了茶来，然后识趣地退出去，把院门带上，留出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阳光在院子里摊开，暖的，不烫，洒在青砖上，洒在那棵槐树的新叶上，光线干净，没什么风。钟白鹿喝了口茶，等朱标开口。

朱标看着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过了一件事，想跟你说说。“

“殿下说。“

“如果我真的能多活些年，“朱标说，“我想做几件事。“

钟白鹿没有插话，就这么听着。

“第一件，“朱标说，“税赋。现在各地徭役太重，农户喘不过气，我想重新厘定，让人有地种，种了能留够口粮。这件事父皇也想做，但他那套办法和我的不一样，我想试试我的。“

钟白鹿“嗯“了一声。

“第二件，边市。“朱标停了一下，“北边的事，光靠兵力压不住，打来打去，死的是兵，苦的是边境的百姓。我想开边市，让边民能换货，能活，别非得逼得人铤而走险。“

钟白鹿看着他。

这些话朱标说得很平稳，不激动，不昂扬，就是在陈述，像是把脑子里装了很久的东西取出来，认认真真地摆出来，让人看清楚。

“第三件，“朱标说，“学堂。府县的学堂太少，太贵，进去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寒门子弟走不进去。我想多办，多开，让更多的人进得去，读得起书。“

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在那里静了片刻。

院子里安静，只有槐叶轻轻动了动。

“这些事，“朱标说，“有些父皇支持，有些他不见得支持，有些要花很长时间，有些我自己也没想清楚。但如果我真的多活几年，我想一件一件地去做。“

钟白鹿低着头，手指着茶盏的边沿，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点堵，不是那种清晰的情绪，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胸口压着，不重，但压得很稳。他听着这些话，想的是——这个人，原来的历史里没能活到做这些事的时候。三十七岁，就没了，这些想法全部烂在了他自己肚子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替他做，就那么消散了。

现在历史己经偏移了，偏了多少他说不准，偏到能把朱标的命运改写多少他更说不准，他能给出的承诺是零，他能保证的是什么都保证不了。

但他听着，听得很认真。

“父皇有时候比我更在乎这件事，“朱标说，忽然话头一转，“他在乎我活多久，超过他在乎很多事。“

钟白鹿抬起头。

朱标的表情是平静的，带着一点他很少展露的、近似孩子的东西，没有太子的矜持，也没有刻意的收敛，就是那么坦然地说出来。

“我知道他不会当着我的面说，“朱标说，“他不是那种人，他宁可把什么都压着，说场面话，说冠冕话，但我看得出来。自从你来了之后，他安排太医，安排少报急奏，这些都是他的意思，是他自己想的，不是我要求的。“

钟白鹿把茶盏放下，放得很轻。

“你告诉他那件事，“朱标说，“对他来说，大概是这辈子听过的最重的消息之一了。“

“我知道。“钟白鹿的声音有点低。

“谢谢你。“朱标看着他，“不是说谢谢你带来好消息，而是谢谢你说出来，谢谢你在知道那件事的前提下还愿意跟我说话，还愿意坐在这里。“

钟白鹿没有接话。

他不太会接这种话。

他受过很多次道谢，朱元璋那边的，李善长那边的，马皇后那边的，每一次他都能顺势说句场面话挡回去。但朱标这种方式的感谢，他不知道怎么回，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回，说什么都好像差点意思。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别开眼神，就这么接着朱标的目光，在心里把那点堵着的东西默默往下压了压。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不尴尬，安静得很自然。

风过来了，把院子里的光推了推，光影在地上挪动，槐树叶子发出细碎的声音，稀稀落落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地翻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