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陪马皇后看场戏

这件事来得很随意。

坤宁宫的内侍过来传话，说皇后娘娘今日心情好，宫里来了个民间戏班子，娘娘想叫钟白鹿过去一道听听，若是得空便来，不得空也无妨。

钟白鹿那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李茂在旁边削一根竹子，也不知道要削成什么，削了半天，削出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细棍，拿起来端详了半天，钟白鹿问他要做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想削。

内侍进来的时候，两人就是这幅状态。

钟白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跟着内侍走了。

坤宁宫的偏厅不大，布置得简单，没有刻意装点，窗边摆着几盆月季，开得很好，红的粉的，把那一角映得亮了些。戏班子在厅里一侧搭了个小台，台不高，就是几块木板铺起来，演的人站上去，离地一尺，算是个台。

马皇后坐在主位上，边上有两个宫女侍立，见钟白鹿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侧边坐下。

“来了，坐。“

钟白鹿行了礼，在侧边椅子上坐下。

台上的戏班子正在准备，几个人在低声说话，理行头，拉弦试音，咿咿呀呀地拉了两个音，对了对，觉得差不多了，互相看了一眼，准备开始。

马皇后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台上，神情很松，是一种难得在她身上见到的、彻底放下来的松。

钟白鹿坐在侧边，也往台上看。

戏开锣了，唱的是一出民间常见的才子佳人，小生穿了件青衫，戴了顶书生巾，往台上一站，开口唱，嗓子是好嗓子，圆润有劲，头几个字吐出来，厅里的气氛就跟着落下来，稳了。

钟白鹿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其实听不太懂，唱词咿咿呀呀，一半能猜出大概意思，一半跟着旋律走，就听个热闹。

马皇后侧头看了他一眼，“听得懂吗？“

“大概听得懂，“钟白鹿说，“唱词跟不上，但故事能猜出来，才子遇佳人，中间有波折，最后团圆，大差不差。“

马皇后轻轻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你这人，什么都能猜个大概。“

“活下来的技能，“钟白鹿说，“猜不出来要吃亏的。“

台上的小生唱完了一段，旦角上来接，嗓子又细又亮，把一句长腔拉开，拉到最高处顿了一下，再滑下来，厅里那两个侍立的宫女都不自觉地抬起头，往台上看。

钟白鹿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

“娘娘，您知道后世有一种东西，叫做留声机吗？“

马皇后摇了摇头，“没听过，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可以把声音存起来的东西，“钟白鹿说，“把人唱的戏录进去，想听的时候拿出来放，那个声音就出来了，不需要人在场，随时随地都能听。“

马皇后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想了想这件事，“声音能存起来？“

“能，不只是声音，人的样子也能存，动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全能存，后世管这个叫影像，一个小小的东西，里头能装几个时辰的画面，想看的时候打开，那个人就在里头动，说话，唱戏，和真人一样。“

马皇后沉默了一下，把这件事消化了一遍，没有说神乎其神，就是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能搭出的形状，最后说，“那倒是好，想听谁的戏，随时能听。“

“是，“钟白鹿说，“而且那个时代唱戏的人，能把声音传出去很远，不只是一个厅里的几个人听，可以让很多地方的很多人同时听见，一个人唱，千万人同时听，这个叫广播。“

马皇后听完，看了看台上那个正在唱的旦角，又看了看厅里拢共不过六七个人，想了一下。

“那她若是在你那个时代，就出息了。“

钟白鹿笑了一下，“出息大了，能挣很多钱，能让很多人知道她的名字。“

“挣钱倒是其次，“马皇后说，“让人知道名字，这件事对唱戏的人来说，比什么都值。“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里头有一种东西，钟白鹿听见了，没有接，就是点了点头。

台上换了一出，两个丑角上来，一来一往地说了几句，把在场的宫女都逗笑了，笑声从厅里冒出来，轻轻的，在空气里散了。

马皇后也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动了动，眼睛里有光。

钟白鹿侧头看了她一眼，把视线重新转向台上。

他知道这位皇后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这件事他一首知道，从进这个时代第一天就知道，但今天坐在这里，看着她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侧着脸看台上的丑角，嘴角带着那点轻描淡写的笑，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压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