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李善长跑来告诉一件坏事

钟白鹿回到韩国公府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压着一条窄窄的红，像是有人用手指抹了一道，随时要消掉。

他把毛驴交给门口的小厮，拍了拍手，往厢房方向走，走到回廊拐角，差点和迎面小跑过来的李茂撞个正着。

李茂踩了个急刹，险些摔倒，扶住廊柱稳住了，抬起头，表情很奇怪，像是同时装着担忧、好奇、幸灾乐祸三种情绪，一时间不知道哪个该先出来。

“你找我？“钟白鹿问。

“不是我找你，“李茂压低声音，往钟白鹿身后瞟了一眼，“我叔叔找你，在你房里等着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我去东宫门口堵你，正好你回来了。“

钟白鹿顿了一下。

李善长在他房里等了一个时辰。

他在心里想，这老头要么是遇上了真正的麻烦，要么是又算到了什么新的让他夜不能寐的事，但不管哪种，一个时辰，是真的不是小事。

他往厢房走，李茂跟在后头，凑过来，“他进去之前脸色不太好看，我给他倒了茶，他一口没动，就那么坐着，我说要不我去叫你，他说不用，他等，等了半个时辰他又说算了你去叫，我就出来了。“

“知道了。“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进去看看。“

厢房的门掩着，钟白鹿推开进去，灯己经点了，李善长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上，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那动作之利落，和他平时老成沉稳的作派完全对不上。

钟白鹿在他对面坐下，还没开口，李善长先说了。

“有御史要上疏弹劾你。“

钟白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一个，“李善长说，“是几个，要联名，我今天得到的消息，疏子还在写，大概三五日内就会递上去，说的是你以妖言惑众、扰乱朝纲。“

“嗯。“

李善长等了一下，发现他没有下文，皱了皱眉，“你就这反应？“

“这不是早晚的事吗？“钟白鹿说。

李善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大概以为钟白鹿会慌，或者至少会问一问是哪几个御史，疏子里写了什么，有没有办法提前压下去，但对方就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你不担心？“李善长问。

“担心又怎样，“钟白鹿说，“该来的总要来，我一个人在这里，要有人盯着我，要有人觉得我是个麻烦，这再正常不过，反而要是一首没人动我才奇怪，那才说明没人把我当回事，那才是真的完了。“

李善长沉默了一下，显然在消化这个逻辑。

“妖言惑众这西个字，“他说，“在洪武朝不是小罪名。“

“我知道。“

“陛下若是顺着这个由头发作，就算不要你的命，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或者发配出去，你也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李善长有点拿他没办法，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钟白鹿想了想，“等陛下处理。“

“就这样？“

“就这样。“

李善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真正的慌乱，确认他不是在硬撑，但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只好换了个角度。

“你怎么确定陛下会处理，而不是借着这个机会顺水推舟？“

钟白鹿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几个御史联名上疏，在朝上不是新鲜事，陛下见的多了，他自己心里有杆秤，什么是真的言官进谏，什么是有人在后头推着，他清楚得很。“他说，“而且我在这里这么久，他用过我，试过我，我没有结党，没有揽权，没有往外头递消息，没有和任何一方势力搭上关系，这些他都知道，仪鸾司给他看的那些账单，恰好把这件事证明得清清楚楚，一个只知道吃喝游荡花他银子的人，能有多大威胁？“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辛酸。

混了这么久，最大的政治资产居然是“我就是个废物“。

李善长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慢慢敲了两下椅子扶手，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但还没彻底放下来。

“万一陛下借此机会，“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全，但意思清楚，“呢？“

钟白鹿抬起头，看着他，顿了顿。

“那我就赌他不会。“

李善长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再说什么。

厢房里安静了，灯烛在两人中间燃着，把桌面照出一块暖色，往边缘渐渐暗下去。

李茂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看了看里头的气氛，估摸着没有刀光剑影，才把整个人挪进来，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抱着双臂，缩着脖子，一副随时可以装作自己不存在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