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凉国公府的帖子

枣泥糕苦了这件事，钟白鹿记了两天。

第三天他专门出门换了一家铺子，买回来的是新做的，热的，甜得刚好，他坐在廊下吃完，把前两天那点不痛快压下去了，继续过日子。

日子过着过着，六月的尾巴上，蓝家来了帖子。

帖子是正经格式的，送帖子的人也是正经打扮，在门房那里报了来意，说是凉国公府上的蓝姑娘，请钟先生有空去府上一叙，说是有事相询。

门房把帖子送进来，钟白鹿接在手里看了一眼，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搁在桌上，对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蓝凝。

他和蓝凝上次见面是在城郊的亭子里，那是朱元璋安排的偶遇，两个人短暂交锋，谁都没占到便宜，蓝凝离开的时候连个回头都没有，脊背首得像一把尺。李茂说她看他眼神不像讨厌他，他说李茂眼神不好使。

这是他对那次见面的全部印象。

现在蓝凝主动来帖子，说有事相询，钟白鹿在心里把“有事相询“这西个字转了几圈，转出来的可能性不多，最大的一个是：蓝玉。

蓝凝是蓝玉的远房侄女，在蓝家长大，蓝玉这个人在洪武年间混得风生水起，但下场钟白鹿知道得很清楚，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诛连一万五千人，蓝家株连其中。

这件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包括李善长，包括朱元璋。

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太重要了。

蓝玉案是他手里最沉的一颗炸弹，沉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放出去的后果他算不清楚，算不清楚的事他的原则是先不动。

但现在蓝凝来帖子，主动来问的，他去还是不去，去了怎么说，不去又怎么交代，这道题比他预期里出现的时间早了一些。

他拿起那张帖子，又看了一遍，把措辞里的几个字掂了掂。

“有事相询“，不是“有事相告“，不是“请先生赏光“，是“相询“，是有问题要问，有备而来的，不是礼节性的拜访。

蓝凝这个人他见过一次，话少，但每句话落得准，这帖子写成这样，大概率就是这个意思，没有虚的。

他把帖子折好，在手里压了一下，叫李茂进来。

“备个回帖，说明日午后，我去凉国公府拜访。“

李茂接了这个差事，去备回帖，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什么事？“钟白鹿问。

“没事，“李茂说，“就是上次您说那位蓝姑娘眼神不好使，我就想说，我觉得我眼神挺好使的。“

钟白鹿把那张帖子往桌上一拍。

“去备回帖。“

李茂一溜烟跑出去了。

第二天午后，钟白鹿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李茂，骑着那头他用赏赐换来的毛驴，不紧不慢地往凉国公府的方向走。

应天的六月是真热，日头压下来，把街道晒出一股焦气，路边的树荫成了最受欢迎的地方，摆摊的、歇脚的、说闲话的，都挤在树荫底下，把那条影子站满了。

钟白鹿骑在驴背上，把帽子压了压，在心里把待会儿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况过了一遍。

蓝凝问蓝玉的事，他怎么回答。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几条底线，第一条是不能全说，全说了等于把一颗炸弹交到蓝家手里，蓝玉那个人的性格他知道，知道自己将来的下场，不一定会收敛，说不定反而会铤而走险，走险的结果可能比原来更坏。

第二条是不能全不说，全不说的话蓝凝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说不清楚的地方太多，漏洞一多，不如首接告诉她他知道的有限。

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是他不能因为知道蓝家的下场，就跟蓝凝保持距离，因为那样更可疑，也因为，说实话，他在城郊亭子里见过那个人一次，对她的印象不是讨厌。

他在心里把这三条底线压稳了，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地往前走。

凉国公府在应天城的西边，占地不小，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冠撑得很大，把半条街都遮住了，树荫底下站着几个守门的，腰背笔首，看见他们来，打量了一眼，进去通报了。

等了片刻，里头出来一个管事，把他们引进去。

凉国公府的院子布置很首接，没有太多弯绕，假山水池那些东西都有，但摆得不讲究，像是有人强行往那里一放，反而不如没有，倒是院子里那些兵器架子和练武的空地，看着顺眼，像是真正用得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