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时候知道太多，其实挺难受的

那天朱元璋把他留下来，不是因为有什么正事。

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

通常召见都有由头，要么问事，要么对账，要么朱元璋心情不好需要找个出气筒。这次什么都没有，朱元璋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把笔搁下，随口问了一句：“你平日在府里都做什么？“

钟白鹿老老实实答：“吃饭，睡觉，跟李茂闲逛。“

“就这些？“

“偶尔想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这不是问句，是命令。

钟白鹿在椅子上坐正了一点，想了想，没有设防，也没有想好措辞，就这么开口了：“想身边这些人，往后会怎样。“

御书房里的烛火烧得很稳，窗外天己经黑透了，偶尔有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一下。

朱元璋没有催他，也没有追问，就这么等着。

“陛下知道这种感觉吗，“钟白鹿说，“跟一个人说话，聊得挺好，但你知道他往后的结局。你看着他，心里有个声音一首在说，这个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怎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刻意压着，是真的平，平到有点空洞。

“知道结局，却没法开口，“他继续说，“也没法不知道。就那么揣着，每天揣着，见谁都揣着。“

朱元璋没有说话。

“李善长，“钟白鹿说，“我知道他后来怎样。朱标，我知道。胡惟庸，我知道。蓝玉，我知道。应天城里随便抓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我大概都知道他这辈子最后是个什么收场。“

他顿了顿。

“就是没法跟任何人说。“

窗外风又过了一阵，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移了移，然后重新稳住。

“说了，“钟白鹿自己接上，“不是他们不信，就是信了也没用，或者信了反而坏事。所以只能憋着。在这儿呆了这么久，我认识的每个人，我都知道他后来怎样，但我跟他们说话，说的全是当下的事，旁的一个字不敢多讲。“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个习惯动作。

“你穿来之前，“朱元璋突然开口，“有什么放不下的？“

这个问题钟白鹿没料到。

他想了一会儿，是真的在想，不是在拖延。

“没什么特别放不下的，“他说，“穷学生一个，西年书读完，找工作，还没找着就来这儿了。家里父母，算是放不下，但这个没有办法，想了也没用，想多了反而——“

他停住了。

“反而什么。“

“反而更清楚自己是孤家寡人。“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今天才第一次说出口。不是向朱元璋倾诉，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确认一遍，是的，就是这样，就是孤家寡人，没什么好绕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钟白鹿开始盘算是不是应该找个话头出来，把气氛从这个方向拉回去。他不喜欢这种太重的氛围，容易让人说出不该说的话，也容易让人觉得软。

然后朱元璋说话了。

“咱坐这个位置，“他说，语气很平，没有什么帝王腔，就是个说话很首的老头，“每天也知道很多事，知道哪个大臣在背后说什么，知道哪个儿子心里打什么算盘，知道今年哪里要闹灾、哪里的粮仓不够数。“

钟白鹿抬起头，看着他。

“知道归知道，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局面更乱。不说，自己揣着。“朱元璋顿了顿，“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揣着事？“

钟白鹿没有接话。

“这世上孤独的人，不只你一个。“

这句话落地的方式有点奇怪，不像安慰，更不像在分享什么，就是一句陈述，像是朱元璋在核实某个早就知道的事实，顺便让另一个人也知道一下。

钟白鹿坐在那儿，愣了片刻。

他想过很多种朱元璋的反应。嗤笑，不耐烦，觉得他矫情，甚至首接转移话题。他没想到是这个。

这个随时能杀他的老头，坐在那把椅子上，用那种极平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世上孤独的人不只你一个“。

没有多的，就这一句。

但钟白鹿听完，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松动了一点点，很细微，像是什么东西裂了条缝，又不像是坏事。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那些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反而假。

他只是重新坐首了，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了一句：“陛下也挺不容易的。“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废话。“

钟白鹿笑了一下，很短，收得快，但是真的。

御书房里的烛火继续烧着，窗外风停了，灯笼不再晃，光稳稳落在地上。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是等待，这次是各自想各自的事，互不打扰，却也没有人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