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太子是个好人，这让我很不安

钟白鹿是在第三天见到朱标的。

地点不是御书房，也不是东宫正殿，而是东宫偏院里一间不大的书房。朱元璋没有陪同，只让毛骧的人把钟白鹿领到门口，说了句“太子在里面“，就走了。

钟白鹿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朱标的生平过了一遍：洪武元年被立为太子，时年十三岁。此后二十余年监国理政，朝野上下公认的仁厚储君。洪武二十西年巡视陕西，回来后一病不起，次年薨逝，年三十七。

三十七岁。

搁在后世，研究生刚毕业几年，房贷还没还完，孩子可能才上小学。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太监，是朱标本人。

钟白鹿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比他想象中年轻。史书上写朱标“宽厚仁慈“，他脑子里自动补出来的形象是一个面容沉稳、略带疲态的中年人。但眼前这个人才二十六岁，眉目清朗，脸上的线条还没被岁月磨出太多棱角，站在门口看着他，带着一点好奇。

“你就是钟白鹿？“

“臣……是。“

朱标侧身让了让：“进来吧，不用拘束。“

钟白鹿跨进门槛，打量了一眼屋内。书房不大，陈设简素，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册和折子。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朱笔搁在笔搁上，墨迹还没干透。

他是从案前站起来开门的。

钟白鹿注意到书案旁边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外袍，叠得不太整齐，像是随手披上又随手脱下的。桌角放着一盏凉透的茶，茶水的颜色己经很深了。

这个人刚才在加班。

“父皇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让我找个时间和你聊聊。“朱标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钟白鹿坐下了，坐得不太踏实，屁股只挨了半边椅面。

朱标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在父皇面前也这么紧张？“

“比这紧张。“钟白鹿老实回答。

“那在我这儿就不必了。“朱标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不太像一个太子，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招待客人，“我听说了你的事，说实话，挺好奇的。“

“殿下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么在父皇面前活下来的。“

钟白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如果是朱元璋说的，他会觉得是威胁。但朱标说出来，语气里带着真正的好奇和一丝调侃，没有任何压迫感。

“臣也好奇。“钟白鹿回答，“臣每次从御书房出来都觉得是捡了一条命。“

朱标笑出了声，笑得很自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让钟白鹿想到了一个词——温润。

钟白鹿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词掐灭了。

不能这么想。不能对这个人产生任何私人层面的好感。他知道这个人的结局，知道得清清楚楚。洪武二十五年，病逝，三十七岁。从现在算起，还有十二年。

十二年听起来很长，但对一个太子来说，什么都不算。

“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朱标问。

“吃东西，逛街，偶尔被陛下传去问话。“钟白鹿答得很简洁。

“听起来很清闲。“

“臣的本事也就够清闲的。“

朱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什么，像是在掂量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父皇说你对大明的事知道得很多。“

“知道一些。“

“那你觉得，大明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钟白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问题如果朱元璋问他，他会绕着弯子说，说得滑头一点，把最终的判断权推回去。但朱标问他，语气是真的在请教，不是在试探。

“殿下真想听？“

“你说。“

钟白鹿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留一半。

“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是节奏。胡惟庸的案子正在办，陛下要借这个案子把丞相制度彻底废掉，这件事本身的方向没有问题。但办案的过程中，牵连的面有多大、刀落在谁头上、什么时候收手，这些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在朝堂上留下很深的裂痕。“

朱标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臣说句不该说的，陛下的手段，朝中大臣都怕。怕是好事，但怕过了头，就不是敬畏了，是惶恐。惶恐的人不会好好办事，只会想着怎么自保。“

朱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皱起来，只是动了一下。

“这些话你跟父皇说过吗？“

“没有。“钟白鹿很坦诚，“臣不敢。“

“为什么跟我说？“

钟白鹿看着朱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朱元璋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锐利，有的是一种让人很难设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