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钟白鹿还没起床,门就被敲响了。
这回不是深更半夜,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外头的鸟还没开始叫,李善长就来了。
钟白鹿裹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老头八成又是一宿没睡。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裳,开了门。果然,李善长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袍子,但眼底的青灰色比昨天更重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这是什么?“钟白鹿盯着食盒。
“你昨天说伙食升一档。“李善长把食盒递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公事,“厨房今早单做的,酱牛肉、糖蒸酥酪、枣泥糕,粥是鸡丝粥。“
钟白鹿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差点流口水。
“韩国公,你这效率可以啊。“
“驴也安排了,在马厩里。“李善长的嘴皮子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
“屋子呢?“
“下午搬。“
钟白鹿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食盒搁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吃。酱牛肉切得薄薄的,入口即化。糖蒸酥酪甜而不腻。枣泥糕是温热的,一口下去软糯香甜。鸡丝粥就更不用说了,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穿越八个月以来,最好的一顿饭。
李善长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钟白鹿吃了半天,抬头:“韩国公,你不坐吗?“
“不坐。“
“那你不吃吗?“
“不吃。“
“那你就这么看着我吃?“
李善长没回答。但他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己经够明白了——我把你要的东西全给了,现在该你了。
钟白鹿又吃了两口枣泥糕,慢慢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
“行,韩国公,你既然这么有诚意,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外面。回廊上没人。
“把门关上吧。“
李善长伸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光线暗了一些,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钟白鹿重新坐回椅子上,示意李善长坐对面。这回李善长没推辞,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搁着那个吃了一半的食盒。
“韩国公,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胡惟庸这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李善长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问到这里了“的神色。
“他是我举荐入中书省的。“
“还有呢?“
“他是我的老乡,定远人。他起初在中书省做事,勤谨有才,我向陛下荐了他。后来他一路做到左丞相。“
“再往后呢?“
李善长沉默了一息。
“再往后,他权势渐大,我己退居府中,与他来往不多。“
钟白鹿看着他,没说话。
李善长补了一句:“真的不多。“
“韩国公,“钟白鹿的语气没有变,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故意卖关子,就是很平,“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可能不太好听。“
“你说。“
“你确定?“
“废话少说。“
李善长的语气重了。他己经等了一天一夜了,再多一句铺垫他都受不住。
钟白鹿点了点头。
“洪武二十三年。“
就这五个字,李善长的手就攥紧了。
洪武二十三年。距现在十年。
“那一年,陛下以胡惟庸同党之罪,赐韩国公李善长死。“
屋子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声音都被一句话压到了最底下。外头有鸟开始叫了,隐约能听到厨房那边有人在劈柴,可这些声响全跟这间屋子无关。
李善长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又松开,再收拢。
钟白鹿看着他的手。
“赐死。“李善长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胡惟庸同党。“
“对。“
“我跟胡惟庸……“
“韩国公,“钟白鹿打断了他,“在历史上,你跟胡惟庸之间有没有实际的谋逆勾连,后世有争论,说法不一。但陛下要办你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了。“
李善长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没有表情,而是真的空了。像一张纸被人一把抽走了上面所有的字,就剩一片白。
“还有呢?“
钟白鹿停了一下。
“你确定要听?“
“说。“
“全族,七十余口,流放。“
李善长的身子没有晃,没有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
但他的脸,在钟白鹿说出“七十余口“三个字的时候,从白变成了灰。
那种灰色不是比喻,是真的能看出来的。额头、两颊、嘴唇,像是血色被人一层一层抹掉了。
钟白鹿见过很多种人收到坏消息时的反应。有人会大喊大叫,有人会当场落泪,有人会暴跳如雷。
李善长这种是最让他不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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