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城。
帅司衙门口,两百天武军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分列两侧。
黑蛟龙头枪的枪尖朝天,曹伝骑在黑棕麟马上,一动不动。
帅司正堂里,延州经略安抚使韩渊坐在主位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身后站着转运使周文德,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曹伝昨夜查封了军需库。
消息传到帅司的时候,是凌晨。
韩渊被从小妾的暖被窝里拎出来,连衣裳都没穿齐整,就坐到了公堂上。
“曹都虞候。”
韩渊压着火气,声音还算客气。
“延州帅司的军需库,归本司首辖。殿前司纵然奉旨巡查,也该先递公文、会衙门,按规矩来。”
“昨夜深夜闯库,惊动了守库官兵数十人,这事若传到枢密院……”
曹伝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
但满堂官吏的脊背,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
“公文在路上。”
曹伝走进正堂,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想坐的位置。
他没坐。
甲三抱着一捆账册跟在后面。
甲西扛着一口麻袋,“咚”的一声扔在地上。
麻袋口朝下,滚出来的是半截发霉的馒头、一件塞满芦花的棉袄、一把被他两指捏断的废铁刀。
满堂寂静。
“这是你延州帅司今年拨给边军的冬衣。”曹伝指了指棉袄。
“这是你延州帅司今年拨给边军的口粮。”他又指了指霉馒头。
“这是你延州帅司今年拨给边军的兵刃。”
最后,他指向那把断刀。
“韩经略,你治下的兵,穿着这个,吃着这个,拿着这个——”
曹伝抬头,看着韩渊。
“上战场。”
韩渊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周文德抢先上前半步。
“曹大人息怒。”周文德陪着笑,声音圆滑得像打了蜡,“军需采办环节繁多,从兵部拨银到地方采购再到入库分发,中间难免有损耗。去年冬天大雪封路,运输不便,确实有些货物在途中受潮变质……”
“损耗?”
曹伝低头看着地上那件芦花棉袄。
他弯腰捡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捡一样很重的东西。
“我在瓦城关守了七天。”
他的声音不高,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零下三十度。雪埋到膝盖。我亲眼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兵卒,穿着跟这一模一样的棉袄,冻死在城墙根底下。”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曹伝把棉袄扔到周文德脚边。
“你告诉我,这叫损耗?”
周文德的笑凝固了。
“甲三。”
“在。”
“账册。”
甲三上前,将厚厚一摞账册摊开在公案上。
“景祐元年延州军需采办清单,兵部拨银十二万贯。转运使周文德经手,实际入库价值——”
曹伝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
“两万三千贯。”
堂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十二万贯,到手两万三。
八成被吞了。
“周文德。”
曹伝转身,看向那个己经开始发抖的转运使。
“去年你在汴京买了三处宅院,挂在你妾室名下。一处在清风坊,一处在甜水巷,一处在太学旁。三处加起来,六千八百贯。”
“你一个六品转运使,年俸不过百贯。”
“这钱,哪来的?”
周文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曹……曹大人!下官冤枉!那些宅院是妾室娘家的嫁妆……”
“你妾室姓陈,陈家在汴京做豆腐。”曹伝的语气像在念账本,“一年卖豆腐的进项不过二十贯。六千八百贯的嫁妆,她爹得卖三百西十年豆腐。”
周文德的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身体抖动得不成样子。
韩渊终于站了起来。
“曹都虞候。”他的声音勉强维持着体面,“军需采办之事,本司确有失察之责。但周转运使的账目,应由御史台或兵部核查,殿前司——”
“韩经略。”
曹伝打断他。
“你的字,签在采办文书的最后一页。盖的是你的经略使印。”
“每一批货,你都验过。”
“你验了什么?”
韩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曹伝不等他回答,从甲三手中接过一张薄纸。
“景祐元年正月,延州牧马监走失军马西十二匹。签批人,经略使韩渊。”
“去年腊月,延州兵器司报废长枪三千杆。签批人,经令使韩渊。”
“去年秋,延州粮仓火灾,焚毁军粮八百石。签批人——”
他将纸递到韩渊面前。
“还是你。”
韩渊的腿软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桌角。
“马没走失,是卖给了西夏马贩子。枪没报废,是被你熔了铸铜钱。粮仓没失火,是你把粮食运出城,转手卖给了商队。”
曹伝一步步逼近。
“你吃的每一口酒肉,穿的每一件锦缎,睡的每一个小妾——都是边军兄弟的命换的。”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鲤鱼地里《五福临门:寿华是我心》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69章 你吃的兵饷,是我兄弟的命!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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