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母亲站在摩天轮上，笑着朝她挥手。

她穿着粉色的舞裙，左腿的假肢闪着珍珠般的光，在花田里旋转时，裙摆像朵盛开的花。

母亲的声音混着花香飘过来：“和西，你看，你还是那么美。”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庄和西看着床尾的假肢，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金属外壳。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地上铺成金色的地毯，像在为她即将迈出的脚步，准备好柔软的舞台。

护士推门进来时，看见庄和西正对着镜子系那条粉色丝巾。

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身上，把空荡荡的左裤管照得透亮，却一点也不显得单薄。

“今天想去哪儿？”

护士笑着问，手里拿着新的康复计划表。

庄和西转过身，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去儿童康复区看看吧，”

她说，“我听说那里的孩子在学画画，或许我能教他们画蝴蝶。”

假肢的金属关节在转身时发出轻微的“咔哒”

声，像在为这个决定，轻轻敲下了个坚定的句号。

走廊里传来其他病人的说话声，混着远处隐约的孩童笑声，不再尖锐，反而像串清脆的风铃。

庄和西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向病房门口，每一步都踩在阳光里，假肢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像只正在慢慢展开的翅膀。

她知道，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目光，终将变成理解的注视，而她要做的，只是带着母亲的期望勇敢地走下去，走向那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春天。

————

回忆狰狞也美好，一幕幕缠绕着庄和西。

冬天的傍晚温度急剧下降，很难靠自然环境烤干一条裤子。

如果一个人的腿还没有体温，那刺骨的潮湿就更不可能被驱逐，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冷，最后冻结。

何序抬头第一眼看到的画面是庄和西犭虫自一人坐在暗处的长椅上，往常直来直往的灯光都不往她身上照了，好像在刻意回避她；她的裤腿还脏着，一动不动垂在鞋面上，好像再大的风也吹不走那块压在她腿上的石头。

何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饮料往长椅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一个手持暖风机，蹲在庄和西脚边给她吹裤子。

轻柔的嗡嗡声被淹没在嘈杂人声里。

庄和西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脚边认真忙碌的人，她的平静、冷静和若无其事像极了裤腿上那股持续不断的暖风，吹在庄和西眼睛里，把她瞳孔里翻涌的低压、愤怒、无力和迷茫渐渐吹散，再在抬头时，把自己眼底的星光揉进她眼睛里，晃一晃，在她浓黑无底的眼睛里晃出满目璀璨的亮光。

“和西姐，如果我想礼尚往来也送你一样新年礼物，你会收吗？”

何序看着庄和西的眼睛问。

她的手还扽着庄和西的裤子，怕没散尽的湿热蒸汽贴在皮肤上让她难受；暖风机也还在继续工作，在把已经吹干了的裤子继续吹热。

庄和西几分钟前还冰冻到僵硬麻烦的左腿现在完全恢复知觉。

她往后撤了一步，对上何序的眼睛：“先说什么礼物，我再考虑收不收。”

何序：“你先收，我才能给。”

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何序掌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她脑子里想着要送庄和西礼物，就只想着送她礼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和她犟嘴。

那自然也就不担心庄和西会不会生气，自己会不会失业。

她很专注地看着庄和西，等她答复。

庄和西和眼前这个“倒反天罡”

的何序对视三四十秒那么久，才慢慢腾腾动了动嘴唇——嘴角微提，唇口微张，顷刻恢复成一个小时前那个轻松懒散的庄和西，说：“收。”

何序立刻关上暖风机，反手装回包里，接着在里面掏一掏，掏出来只黑色的签名笔——庄和西对粉丝很好，只要遇见，时间、场合也允许，就一定会走过去给她们签名，那她这个小跟班自然要养成随身带笔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