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突然迈开步子朝河边跑去。

最初的几步还带着滞涩，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

可跑着跑着，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苏醒了，左腿迈出去时，右腿会自然地跟上，双臂在身体两侧划出流畅的弧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

庄和西低头看着自己奔跑的双脚，它们正踩着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又在下一秒轻盈地抬起。

泥土里混着去年的落叶腐烂的味道，还有新翻的田垄特有的腥甜，这些气味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腔，构成一种无比真实的春天。

她跑过一片蒲公英丛，白色的绒毛被风卷起来，粘在她的发梢和衣角。

有那么一瞬间，庄和西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朵蒲公英，轻盈得快要飞起来。

她张开双臂，感受着风穿过腋下的凉意，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却不是因为疼痛或恐惧，而是纯粹的、几乎要炸开的喜悦。

河边的柳树垂下绿丝绦，枝条上的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庄和西跑到树下时，故意放慢脚步，让柳条扫过脸颊。

那些嫩芽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湿意，像是谁的手指在轻轻抚摸。

她想起康复中心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梧桐，此刻竟觉得那些光秃秃的枝桠里，也藏着这样柔软的春天。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河水清澈得能看见一群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蹲下身时，庄和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倒影，那是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姑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最重要的是，倒影里的人有两条完整的腿，正稳稳地站在水边，脚踝边还沾着几瓣飘落的桃花。

"

原来我是这样的。

"

她对着水面喃喃自语。

太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久到几乎忘了健康的模样。

医院的镜子里总是映出憔悴的脸，轮椅上的身影，还有裤管空荡荡的一侧，那些影像像钝刀子一样，日复一日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水里的鱼突然四散游开，庄和西抬头，看见一只白鹭正掠过水面，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站起身，顺着河岸继续往前走，脚边的水洼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走一步，那些云影就在她脚边碎开，又在下一秒重新聚拢。

前面出现了一片油菜花田，金黄的花海顺着地势起伏，像是铺了一块巨大的绒毯。

庄和西踩着田埂跑进去，花穗擦过她的膝盖，留下细碎的花粉。

蜜蜂在耳边嗡嗡地叫，阳光透过花瓣照在她脸上，暖得让人想打瞌睡。

她忽然想跳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庄和西并拢双腿，轻轻一跃，离地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笑声划破了花海。

下落时，草叶在她脚下发出簌簌的声响，泥土的腥气混着花香扑进鼻腔。

她又跳了一次，这次更高些，能看见远处黛色的山峦，看见田埂上奔跑的孩子，看见河面上缓缓漂动的白帆。

原来跳起来是这种感觉。

不是假肢撞击地面的钝痛，不是平衡木上的小心翼翼，是整个身体都在风里舒展的自由。

庄和西不停地跳着，像是要把三年来没跳够的都补回来，直到小腿肚微微发酸，才捂着肚子蹲在花田里笑出声。

笑声惊动了花丛里的蝴蝶，几十只彩蝶扑棱棱飞起来，绕着她转圈。

庄和西伸出手，有只蓝紫色的蝴蝶停在了她的指尖，翅膀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只小生灵慢慢扇动翅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只蝴蝶，曾经困在坚硬的茧里，此刻终于挣脱出来，在春天里自由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