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凤落草鸡窝

苏念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还在手术台前面。缝到第三根线的时候灯灭了，她摸着黑又走了两针——线的走向她记得，不用看也能缝。后来灯亮了旁边站了一圈人看她，有人说苏医生你属猫的啊。她说线还在伤口里，往哪挪。

后来梦碎了。她在梦的碎片之间翻了个身，木板床硬得硌骨头后腰那块尤其难受。风从头顶那个窟窿灌进来，冷得她把嫁衣又往身上裹了裹缩成一团。这被褥比急诊科值班室那张铁床还差劲——至少铁床上没有霉味。

五息之后她又睡过去了。这种随时随地秒睡的本事是在急诊科值了七年夜班练出来的，没想到穿越之后还挺管用。

正屋那边的人可就没这么好的觉了。

七杀在柴房窗根底下蹲了半炷香。回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白霜，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他跟着殿下进承恩苑三年，什么人没见过。被送进来的、被扔进来的、被抬进来只剩一口气的。还没有一个是头天夜里就能睡踏实的。头一个月夜里哭不算出格，有的能哭满两三个月，有一个甚至哭到吐了血还在哭。

这个女人脱了外袍扫了床板，躺下去五息就没了动静。呼吸匀得像她己经在这张床上睡了二十年，像方才那些事——被灌药绑进轿子送到鬼地方被人掐着脖子按在枯井壁上——全是别人的故事，跟她没有关系。

他在正屋门槛外头单膝落地。

萧无疾靠在轮椅里闭着眼。十二正在替他料理肩上的伤口——那根金簪扎得不深但位置太准了。卡在斜方肌和肩胛提肌的缝隙中间，再偏两分就挑上了副神经一整条手臂得废三个月。这女人下手真不像是慌的，倒像是在解剖台前找好了位置量好了深度才落的刀——不，是落的簪子。

“她睡着了。”七杀的声音压得很低。

萧无疾没睁眼。

“呼吸很匀。”

他没有多说。殿下不需要他的分析也不需要他的意见，殿下只需要事实。但有一个事实他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被掐过脖子的人，当夜就能睡着。他在战场上见过不少硬汉，挨了一刀不喊疼不掉泪拿草灰一塞继续砍人的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能在差点死了之后的两刻钟内睡着的。

萧无疾的拇指在轮椅扶手上刮了一下。指甲碾过木纹的声音很轻很短。

“去查。”他开口了。嗓子比方才更哑了，那一阵笑大概是把他这辈子的笑都笑完了——声带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苏家大小姐。打小的底细。查清楚。”

七杀应了一声。人就没了。

十二替他把最后一截布条缠好。萧无疾低下眼看了看肩上那个位置——布条底下的皮肤开始泛红。不是伤口发炎的红。是另一种红。那种红从伤口往外散了大概半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一簪子给搅动了，从皮肉深处往外走了一点点。

“毒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十二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没解释。这三年里他试过太多法子了——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个遍，从苦到甜从汤到丸换了几十副方子，连江湖上的偏方都托七杀弄了半箱子回来，巫祝的符水他没喝但也让人试过了。没一样有用。毒在他身体里住了三年，生了根发了芽，己经跟他的血肉长在一起了。他己经不太指望能解了，只不过还不想死——不是怕死，是还有事没做完。

可方才那根金簪扎进去的时候，毒血往那个口子走了一点。不多，大概就一滴指甲盖那么大的量。

但那是三年来头一回。

他把视线从肩上收回来。窗外的院子黑漆漆的，柴房在西南角，从这里只能看到半面塌了的土墙和一小截漏风的屋檐。方才月光照进去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那面墙上有个窟窿，风一刮呼呼地往里灌。

他看了几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了，闭上眼。

同一夜。城南打铁巷。

这条巷子离京城的繁华隔了大半个城。窄，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墙根底下堆着柴火和牲口粪便，隔壁铁匠铺子歇了火，炉灰还没扫被风搅着到处飘。

一顶小轿停在巷尽头一户人家门口。轿夫歇肩抹汗几个人对看一眼谁也没说话——他们是抬过侯府正经轿子的人，被拉到这种西面漏风连条正经石板路都没有的鬼地方来，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