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换亲

苏念晚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三样东西：蒙汗药、劣质水粉、还有她自己手腕上磨出来的血腥气。

蒙汗药是稀释过的，她光凭鼻子就能判断出浓度——大概是常规剂量的六成，给一个不到一百斤的女人用绰绰有余，但药效撑不过两个时辰。现在还没到两个时辰，她提前醒了。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上辈子在急诊科干了七年，轮转过麻醉科，自己挨过一次术前意外给药。身体对这类东西的耐受度比普通人高出一截——换了个身子这底子居然还带着，也算是穿越福利了。

头上蒙着一块红布，厚，透不了光，只能从缝隙里往外漏一丝气。手被绑在身后，粗麻绳子勒得肉疼。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头试了试劲——三个死结，方向拧反了一个。绑人的是个生手，大概这辈子头一回干这种缺德事，手都在抖。

轿子还在颠。不像是抬人，倒像是偷偷运一口薄棺出城，轿夫走得又急又碎，恨不得赶紧把手里这桩晦气活儿甩掉。

外头有人在吵架。压着嗓门的那种吵法，又恨又怕——

“夫人……当真要这么干？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呐！”仆妇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跟嗓子眼里卡了碎石子似的，“皇上月前指的婚要的是侯府二小姐，如今咱们给大小姐灌了药五花大绑塞轿子里顶替……万一事发——”

“闭嘴。”妇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像多说一个字就会把自己也吓住，“瑶儿己经坐上陆家的轿子出城数十里了，车轱辘都快碾到婆家门口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你还想怎样？”

“可、可那是承恩苑那位啊——”仆妇的牙齿在打架，“虽说被圈了禁……可他毕竟曾经是——”

“呸。”妇人啐了一口。“一个被挑断了脚筋的残废。宫里太医亲口断言说他中了极阴的余毒，绝熬不过这个冬天。你要让我亲生女儿嫁过去给一个死人守寡？圣旨上只写了'忠义侯府嫁女'西个字——皇上要的不过是借一桩婚事去折辱那废物。真正送去的是谁，谁在意？”

仆妇不敢吱声了。巷子里只剩轿夫粗重的喘气声。

苏念晚靠在轿板上把这出好戏听了个齐全。

挑断脚筋。余毒。熬不过冬天——这种路子的毒她见过。

脑子里涌进来的陌生记忆乱糟糟地挤成一团，她小花了一会功夫才理出个大概来：她现在顶的是忠义侯府嫡长女的壳子，跟她同名同姓倒省了改口，二妹苏念瑶抢了她的亲事去嫁一个穷书生，把她灌翻了五花大绑塞进花轿里送去给一个废太子冲喜——说白了就是送死。

至于那个二妹为什么宁可偷鸡摸狗也要嫁一个穷书生，至于这个穷书生到底了不得在哪里——一个都不急。先出这顶轿子再说。

她摸到了后脑勺的发髻。还在。发髻深处插着一根金簪，灌药之前给她梳妆打扮的人手艺不错，这一路颠成这个鬼样子居然没散。她把簪子一点一点出，簪身沾了发油手上打滑，她夹稳了翻个面拿簪尖去挑绳结。三个死结里那个拧反的最先松，剩下两个连带着也跟着塌了，最后一截她手腕较了把劲——绳子“啪”地崩脱了。

腕子上火辣辣地疼。紫红色的勒痕，两道蹭破了皮渗着血珠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绳头掖进袖口的夹缝里——万一回头用得着呢。

轿子猛地停了。

“夫人，到、到了。”仆妇的声音打着颤。

“到了就敲门把人推进去，快着点。”

沉重的拍门声砸在一条空巷子里，一下一下地荡。墙头上几只寒鸦被惊得扑棱着往黑地里飞了，叫声又尖又碎。这里是东宫旧址，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圈了禁地，京城的小孩子走到这条巷口都要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没人应门。门后头死寂一片，像里面住的不是活人。

庶母攥着轿柱的手指头白了。她咬了咬牙把嗓子扯起来——“别敲了！轿帘掀了首接把人丢——”

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轿厢里头伸出来，不紧不慢地挑开了轿帘。

仆妇的惨叫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整个人跌进台阶底下的泥灰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那个被灌了蒙汗药、理应还在昏死的新嫁娘正自己从轿厢里走出来了。一只穿着大红绣鞋的脚踩上轿辕，红盖头不知什么时候掉的正被她拎在手里捏着一角转着玩儿。另一只手拈着那根金簪，簪尖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粗麻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