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银杏

顾忘川有几天没来。

苏荇问过一次。我说大概学校有事。她没再问。

鸡每天照常吃米，年丰带来的那袋米剩下小半袋，他又拿了一袋新的过来，还是超市那种透明塑料袋，打了个结，放在书架最高层。

旧的那袋没拿走，他说掺着吃，新米旧米混在一起，鸡不挑。

到了第西天，顾忘川来了。手里没拎塑料袋，没拿饭盒，书包瘪瘪的背在肩上。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像走了很久的路。

“去了一趟师大。”他说。从裤兜里掏出一片银杏叶，放在收银台上。

叶子还新鲜，黄色，边缘有一点褐斑。不是那种在树下捡的落叶——那种叶子干，脆，一捏就碎。这片还带着一点潮气，大概是从枝头摘的，不是从地上捡的。

“我祖父笔记本里夹过银杏叶。很小一片，压得很平，叶脉都透了。夹在他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一页什么都没写，只夹了一片叶子。我小时候翻他的笔记本，翻到那片叶子，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师大的银杏。别的没说。”

他把书包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硬壳，封面上印着某家工厂的厂名，和他祖父收书的那本一模一样。

翻开最后一页，一片银杏叶夹在里面。比他今天摘的那片小一圈，颜色是褐黄的，压得很平，叶柄用透明胶带粘过——大概夹了很多年，叶柄快断了，他祖父用胶带粘了一下。

“我祖父每年秋天都去师大。去同一棵树底下。有时候捡叶子，有时候不捡。捡回来的叶子都夹在这一页。我翻过之前几年的，叶子没了——大概他过一阵子就换一片，旧的扔了，新的夹进去。最后一片夹进去之后，他没来得及换。”

苏荇把笔记本接过去。她没碰那片叶子，只是看。叶脉从叶柄辐射出去，一条一条，细密得像血管。

“那棵树还在吗。”

“在。师大老校区，图书馆后面。旁边是一排平房，以前是教职工宿舍，现在空着。树下面有个石凳，我祖父以前就坐那里。”顾忘川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把今天摘的银杏叶往旁边推了推，和那片旧叶子隔着几页纸。“我今天去了。树还在。石凳也在。”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个下午。

老校区没什么人，图书馆后面的平房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墙角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银杏树的叶子正黄，风一吹，落了他一身。他把落在肩膀上的叶子捡起来，挑了这片。

“树底下有蚂蚁窝。蚂蚁在石凳脚旁边排队，搬落叶的碎屑。我看了很久。我祖父大概也看过。他笔记里从来不写这些，但他坐过一个下午又一个下午，肯定也看见了。”

顾忘川把笔记本合上。那片旧叶子夹在里面，新叶子放在收银台上，两片银杏叶隔着十几年的秋天。

“银杏这东西，活得长。师大的银杏才几百年，不算古树。白泽活了三千年，它没见过师大的银杏，但见过银杏。它记录山海妖兽的时候，大概就站在某棵银杏树底下写的。掉下来的叶子，可能也夹在哪本书里。只是没被人发现。”

苏荇把收银台上的新叶子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看。光线从叶脉之间透过来，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地图。

“你祖父每年去看那棵树，他一个人去？”

“一个人。他死后，我在他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张照片。他和祖母，站在银杏树底下。祖母梳了两条辫子，他穿着白衬衫。照片背面写了日期，是我出生前很多年了。”

顾忘川把书包拉链拉好。

“他每年秋天去看树，不是一个人。是带着那张照片去的。照片我收起来了，没带。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鸡从竹椅腿旁边站起来，哒哒哒走到顾忘川脚边，仰头看他。

没有米，没有菜叶，也没有草莓。它就是站那里，歪着头。顾忘川低头看了看它。

“没带吃的。”他说。

鸡还是仰着头。他蹲下来，伸出手。鸡啄了一下他手指上的那片鸡毛——那片黄色的，好几天了，一首在食指侧面粘着，他没吹掉。鸡啄了一下，没啄下来。他又把手收回去。

“我祖父笔记里夹的那根鸡毛，褐色，在哪本书里忘了。搬来搬去，掉了。后来找过，没找到。”他看着鸡。“掉了就掉了。鸡毛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这片银杏叶不扔。我祖父最后一页什么都不写只夹一片叶子，他没说为什么。他不说，我就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