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别的。
走到收银台边,拿起上次剩的橘子。
橘子皮有点干了,剥开还是甜的。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把剩下的橘子放在顾忘川带来的书包旁边。
苏荇蹲下来,把网兜解开。
尼龙绳打的活结,一拉就开。
她把网兜抽走,鸡露出来。
它蹲在水泥地上,没有网兜兜着,显得小了一圈。
它睁开眼,站起来,爪子哒哒哒走了几步。
走到书架底下,抬头看了看满墙的书,低下头,在书架脚上啄了一下。
木头,啄不动。
它换了个地方,啄了啄地板缝。
什么都没有。
它没在意,继续转悠。
“不杀了。”苏荇说。
顾忘川看着那只鸡在书架底下走。
它从东边走到西边,在每一层书架前面停一下,歪着头看书脊,像在辨认书名。
当然它不识字。
但它歪头的角度很认真。
“那吃什么。”
“叫外卖。”
年丰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
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晒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牙齿,有一颗缺了个角。
他把缺角的牙齿舔了舔。
“我车里还有一箱方便面。乘客落下的,好几天了没人找。拿来。”
他出去,从出租车后备箱抱了一箱方便面进来。
红烧牛肉味的,二十西包,包装膜还没拆。
他把箱子放在收银台上,拆开,拿出三包。
“烧水。”
顾忘川去烧水。
电热水壶是书店里唯一的电器,老周留下的,底座有点接触不良,要压一压才通电。
他压了一下,指示灯亮了。
水壶嗡嗡响起来。
三个人在书店里吃泡面。
没有碗,就用泡面的纸桶。
年丰把面饼掰碎了泡,说他妈以前就是这样泡给他吃的,掰碎了入味。
苏荇把调料包全放了,汤喝得干净。
顾忘川吃到一半,低头看见那只鸡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他把面条挑出一根,吹凉了,放在地上。
鸡低头啄了一下,面条弹起来,它追着啄,啄了好几下才吃到嘴里。
吃完了,仰头继续看他。
“它吃面条。”顾忘川说。
“什么都吃。我妈养的鸡,米饭、菜叶、西瓜皮,没有不吃的。有一次还吃了一只蟑螂。”
年丰把泡面汤喝干净,纸桶放在一边。
“我妈说鸡是活物,活物就得什么都吃。挑食的鸡下不好蛋。”
鸡在顾忘川脚边转了一圈,没再要到面条,走开了。
它走到老周的竹椅旁边,歪着头看椅腿。
竹子做的,和树有点像。
它低头啄了一口,空的,什么都没有。
它又在椅腿旁边的地上啄了啄,这次啄到一点泡面碎屑,大概是年丰刚才掰面饼的时候掉下来的。
吃完了,它蹲下来,把脚收进羽毛里,靠着竹椅腿闭上了眼睛。
年丰看着它蹲在那里。
竹椅是老周的。
老周在的时候,每天下午坐在这把椅子上,摇着蒲扇,跟隔壁面馆的老刘下棋。
现在老周去南方了,老刘的面馆早关了,竹椅空着。
一只鸡蹲在椅腿旁边,把脚收进羽毛里。
“叫它什么。”顾忘川问。
苏荇看着那只鸡。
它蹲在竹椅腿旁边,羽毛蓬松,鸡冠红得扎眼,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叫它……就叫它。”
年丰把泡面纸桶捏扁,扔进垃圾桶。
走到书架前,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鸡。
鸡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我妈养的那只七年老母鸡,也没名字。就叫鸡。”
他站起来。
“有时候没名字比有名字好。没名字,走了就走了。有名字,叫一次疼一次。”
他把手插在兜里。
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斜斜的一道。
“但她杀鸡之前说的那些话,不是对鸡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让她自己别怕。”
苏荇把泡面纸桶放下。
走到书架前,蹲在鸡旁边。
鸡没睁眼。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羽,和年丰摸的时候一样轻。
鸡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咕咕声,像猫打呼噜,又不太像。
“年师傅。”
“嗯。”
“你妈杀鸡之前说的话,你其实知道是什么,只是不想说出来。”
年丰没应声。
他看着书架上的书脊,看了一会儿。
“她说,下辈子别做鸡了,做人。做人累,但做人能说话。疼了能说疼,怕了能说怕。”
他把目光从书脊上收回来。
“我没问过她。但我听见了。她每次都说这一句。声音轻轻的。”
泡面的味道还没散。
书店里飘着红烧牛肉味,和旧纸味混在一起。
鸡蹲在竹椅腿旁边,呼噜声越来越低,大概真的睡着了。
它从三轮车上被买来,装在网兜里拎过一条街,被人握在手里差点杀掉,最后蹲在一把空竹椅旁边,吃了几根面条,睡着了。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墨涛文韵《山海书局》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7章 不必有名字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660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