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
苏荇是傍晚来的。
值完下午班,红马甲没换,头发扎得比平时紧,额前的碎发用夹子别上去了。她平时不别夹子。
大概今天瞿莹教她的——瞿莹的刘海也这样别着,一只黑色的细夹,别在右耳上方。
她推门进来,没说话。径首走到书架前,把《岭南海错志》抽出来。
翻到卷六·鲛人那页。外婆的信还夹在里面,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了——不是我粘的。是苏荇自己。
她大概从便利店拿了胶带,值夜班的时候,趁着没有客人,一点一点把折痕贴上。
贴得很仔细,胶带的边缘和信纸的边缘对齐,像她排列打火机一样整齐。
她把信抽出来,放在收银台上。然后把书翻到白泽写“待考”那页。
我写的那行字还在:“己考。柳荫巷。苏氏。外婆记得,孙女亦记得。白泽前辈,可安。”
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不是便利店的圆珠笔。是一支旧钢笔,笔帽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黄铜底色。笔夹松了,她按了两次才夹稳。
“外婆的。”她说。拧开笔帽,笔尖是暗红色的,沾着陈年的墨渍。她在书页的空白处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她外婆缝衣服时绕线——绕一绕,停一停。
“苏荇。鲛人后裔。右腿有鳞,青银色。外婆亦有。母亦有。今知其为赤鱬之遗,非病也。外婆留信一封,言‘不用找,不用回去,记住就行’。今存柳荫巷。荇续记。”
她写完,把笔帽拧回去。钢笔放回口袋。
“我外婆写那封信的时候,手己经抖了。”她看着书页上自己写的字,“她握笔握不稳,字歪歪扭扭的。我小时候练字,她坐在旁边看。说我写字太用力,纸都戳破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她自己写字,轻得几乎看不见。那封信最后一页,她写我的名字。苏荇。写到草字头下面就没了。”
收银台上,外婆的信安静地躺着。透明胶带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苏荇的草字头。外婆没写完。
“现在我自己写了。”她说。
老周的竹椅空着。她没坐。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最高层那只苇叶小船。瞿莹妈妈编的,船头向东。顾忘川把它朝东放好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拿下来。只是看。
“瞿莹今天问我,她妈编的船,为什么不留着漂。”
“你怎么说。”
“我说,有些东西编好了不是用来漂的。是用来记住编它的人的。”
她把目光从小船上收回来。
“她想了想,说,那我妈编了那么多只,都漂走了。一只都没留下。”
“你怎么说。”
“我说,漂走的那些,江记得。”
巷子里有电瓶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远了。
苏荇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支便利店的圆珠笔——我平时记目录用的那支。她在手里转了转,放下。
“林晏。白泽写‘待考’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鲛人。它写了三千年,写到记忆枯竭,写到有些妖兽只存了个名字。它不知道自己写的这些东西,后来会被人读到。”
“但它还是写了。”
“嗯。它写了。”
她把红马甲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领口竖起来,挡住后颈。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大概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右腿有鳞片开始。遮住。不让别人看见。
但今天她别了夹子。额前的碎发别上去了,露出整张脸。
“我也写了。”她说。
门推开了。风铃没响。她走进巷子里,梧桐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红马甲被路灯照成暗橙色。走了几步,她抬手摸了一下额前那枚夹子。没取下来。
我回到书架前,抽出《岭南海错志》。翻到她写的那页。
“苏荇。鲛人后裔。右腿有鳞,青银色。”
她的字比外婆的用力。纸背透出笔痕。草字头写得完整。
我把书合上,放回去。书架最高层,外婆的信、瞿莹的小船、顾忘川祖父的杂物箱、白泽的目录,安静地排在一起。
现在又多了一样——苏荇的钢笔。她没留下,带回便利店了。但她写的字在。写在外婆没写完的名字旁边。
收银台上,便利店的圆珠笔还搁着。我拿起来,翻到目录最后一页。
在卷西十七·白泽那条下面,我写过“其发一缕,所夹梧桐叶一枚,亦存”。卷西十八写过“顾忘川,顾氏之后”。卷西十九还空着。
我写了一行。
“卷西十九·苏荇。鲛人后裔。居柳荫巷。右腿有鳞,青银色。外婆留信,言‘记住就行’。荇今自记其名于《岭南海错志》空白处。草字头完整。”
笔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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