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荇值完夜班是早上六点。
她推开书店门的时候,天刚亮。
巷子里还没有人,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贴在青石板上。
她没换衣服,还是便利店那件红马甲,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风。
手里拎着关东煮的杯子,纸杯,盖子上戳了个孔,热气从那小孔里冒出来。
她放在收银台上。“趁热。锅里剩的最后几串。”
纸杯里是两串海带结,一串鱼豆腐,一串魔芋丝。
汤装了半杯,酱油色,上面漂着零星几点油花。我拿起杯子,热度从纸壁透到掌心里。
苏荇没坐。她走到书架前面,仰头看着最高层。
纸箱在那里,封口没封。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箱取下来,放在地上,蹲着打开。
梧桐叶、白头发、青石头、旧报纸、红线团。她拿起装红线团的塑料盒,打开盖子,对着晨光看。
“我外婆也绕线。”她把盖子盖回去。
“不是红线,是缝衣服的白线。她眼神不好,穿针穿不过去,每次让我帮她穿。
穿好了,她把线绕在手指上,绕很多圈,然后开始缝。缝的都是旧衣服,我爸的衬衫领子磨破了,她缝一圈。
我妈的裤子裤脚脱线了,她缝一圈。我的校服袖口勾了个洞,她缝一朵花。”
她把塑料盒放回纸箱里。
“她走之后,我妈把她缝过的衣服全收起来了。不穿了。怕穿坏了。”
纸箱里那团红线安静地蜷在塑料盒里。疍家女子绕的,绕给一个出海的人。
绕一绕,停一停,停的时候打个结。那个人最后有没有回来,不知道。但红线被留下了。
被白泽夹进书里,被章存过,被断章会一代一代传下来,被顾忘川的祖父过了塑,被苏荇找了一个塑料盒装着。
苏荇把纸箱盖上,放回书架最高层。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和她第一次来书店蹲着翻书时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然后转过头。
“林晏。我外婆绕线的时候,也打结。不是故意打的。是缝到一半,想起来什么事,手停了,线就缠住了。拆不开,她就打个结,继续缝。”
她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杯关东煮——我己经喝了一半汤。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缝的那些衣服上全是结。我妈说难看。外婆说,结也是缝进去的。”
她把杯子推回来。
“你喝完。我去上班了。”
便利店的风铃响了一声。巷子里有人开始扫落叶,竹扫帚刷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海带结己经凉了。
顾忘川今天来得晚。快中午了才到,手里拎着两份炒饭。他放下饭盒,没急着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彩色打印的,颜色鲜亮,和之前那张褪色的不一样。
照片里是一个面具。木头的,漆成深红色,额头上雕着一对弯角,角尖涂了金漆。
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洞周围描着白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面具的嘴是张开的,嘴角向上翘,像在笑,又像在叫。
“蛊雕。”顾忘川说。“百越傩戏面具。我托柳州的朋友拍的。现存最早的一个,清代的,收在当地的民俗博物馆里。”
他把照片放在收银台上。
“白泽在百越找了三十年。找到的面具,都是后来仿的。真正混入蛊雕形状的那些老面具,在它到之前就己经没了。它写‘今己不辨’,是因为它看见的,己经不是蛊雕了。”
他拿起筷子,掰开,没吃。
“但它还是写了。追了三十年,找到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的东西,还是写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蛊雕面具。清。柳州民俗博物馆藏。二〇二西年摄。顾忘川。”
“我祖父收《百越风物志》的时候,不知道蛊雕长什么样。现在知道了。我烧给他了。在心里说的。”
他把照片推过来。
“这张,归柳荫巷。”
我接过来。
照片上的面具从两个空洞里看着我,嘴角翘着,像笑又像叫。
白泽找了三十年,终是没见到真的。
顾忘川的祖父收了一辈子书,到死也不知道蛊雕长什么样。
顾忘川托朋友拍了一张照片,烧给祖父了。然后在心里说的。
我把照片夹进《百越风物志》里。卷七·蛊雕。
白泽写“今己不辨”的那一页。照片背面顾忘川的字,和白泽的批注挨在一起。一个写于几百年前,一个写于今年。说的都是同一只妖兽。
顾忘川开始吃炒饭。吃了几口,停下。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墨涛文韵《山海书局》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章 清晨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588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