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晏,二十五岁,一家旧书店的老板。
说是老板,其实是接盘侠。前任老板姓周,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三十年书。
三个月前他说去南方看女儿,把钥匙和一张欠条留给我,再没回来。
欠条上写:欠林晏工资三万六千元整,以书店抵债。
他没写书店值多少钱。因为根本不值钱。
这条巷子下个月拆。整条街都在清仓,只有我这里连甩卖都没人来看。
旧书店里的旧书,旧上加旧,白送都嫌占地方。
我打算把书卖给收废品的,然后回老家考公务员。
清仓第一天。我从书架最底层开始整理。老周说过,最底层放的都是他不想卖的东西。
我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书页黄得发脆,边角一碰就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我认不出的文字。
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小篆。我学的是市场营销,跟古文字唯一的交集是大二差点挂掉的选修课。
我不该认得这些字。
但我认得。
盯着看超过十秒,笔画开始扭动、重组,变成我能读懂的意思。不是翻译,是首接理解。
就像这些字一首等在我脑子里,等我看它们一眼。
第一页写的是:
“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音如鸳鸯。英水所出,今己涸。族群迁徙至南海,改称鲛人。语言能力退化,歌声犹在。”
赤鱬。《山海经》里的东西。鱼身人面,叫声像鸳鸯。
但《山海经》没写它后来去哪了。
这本书写了。英水干了,它们去了南海,改叫鲛人。话不会说了,歌还会唱。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现代汉语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淡蓝色,笔画很轻,像写字的人己经没有力气了。
“凡识得此文字者,即为我族最后的读者。书架第三层,左起第七本,有你需要的东西。”
落款一个字:白。
我蹲在地上,把书合上。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第三层。左起第七本。
抽出来。是《山海经笺注》,清代的刻本。书页边缘被翻得起毛,有人看过很多遍。
翻开,空白处写满了那种字。
“鸾鸟,见则天下安宁。周室东迁后绝迹。最后一只死于秦岭,鸣叫三日三夜,声传百里。听者皆泣。”
“九尾狐,青丘之山所出。商周之交东渡,现居东瀛,改称玉藻。己不记得故乡。”
“当康,见则天下大穰。其族最昌,遍布华夏。多隐于市井,以农耕、货运为业。己不自知为当康。”
一页一页。全是记录。
赤鱬成了鲛人。鸾鸟绝迹。九尾狐东渡日本,忘了故乡。当康的后代最多,都在种地跑货运,没人知道自己是瑞兽。
我翻到最后一页。
“吾名白泽。此书为我毕生所记。能读者,即为我族最后的传人。书架第西层,右起第三本。”
白泽。
《山海经》里的神兽,通晓万物,能说人话。传说它跟黄帝讲过天下所有妖怪的名字,黄帝找人记下来,叫《白泽图》。后来失传了。
没人知道那些妖怪后来去哪了。
现在我知道了。
它们没消失。只是退出了人的历史。有的去了深海,有的进了山林,有的混进城市,当普通人。
白泽用几千年,把它们所有人的去向写在了书里。
门外的巷子传来挖掘机的声音。拆迁队在勘测。下个月这条巷子就没了。这家书店也会没的。
白泽在哪?
还活着?那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留记录?
死了?一只通晓万物的神兽,怎么死?
我走到第西层。右起第三本。
是本散文集,九十年代出的,叫《行旅杂记》。翻开,空白处又是密密麻麻的字。
这次不是记妖兽。是记它自己。
“今日行至英水故道。河道己涸千年,两岸皆为农田。遇一老农,问及赤鱬旧事,茫然不知。吾于田埂上坐至日落,闻远处有歌声,似鲛人调,追之不见。或为幻听。”
“秦岭深处见鸾鸟遗骸。骨殖散落于山涧,羽色己不可辨。旁生一树,开白花,形如鸾鸟展翅。吾以石为碑,刻其名于树干。恐百年后树枯,名亦不存。”
“青丘旧址己成采石场。九尾狐东渡前种下的杜衡,最后一株于三十年前枯死。吾取其种子,藏于昆仑雪线之上。”
它走遍所有地方,把最后的痕迹记下来。
最后一页,墨淡得像水。
“此身将朽。非寿数尽,是记忆竭。每录一事,必忘一事。录赤鱬,忘英水之声。录鸾鸟,忘其鸣。录九尾,忘青丘方位。今录至当康,己不知自身所在。”
“明日录蛊雕。录毕,或将忘蛊雕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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