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之后的第十二天,补碗的人来了。不是谁找来的,是周姐的缝纫机踏板又坏了。这回不是链条的问题,是踏板轴孔磨大了,踩下去哐当哐当响,针脚也跟着忽深忽浅。老孙说菜市场西门有个修鞋的,姓顾,六十多岁,什么都会补。鞋底、雨伞、拉链、塑料桶,最拿手的是补碗。周姐就把踏板拆下来,让老孙捎过去。
老顾的摊位在菜市场西门拐角,一把遮阳伞,一个木头箱子,箱盖上用油漆写着“补鞋补伞补碗”。箱子打开,里面分了好多小格子,格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鞋钉、伞骨、拉链头、塑料片、铁皮、铜丝,还有一小罐釉料,白得发青,是他自己调的。
他把踏板轴孔磨大的地方锉平,从箱子里找出一块铁皮,剪成和轴孔一样的弧度,衬进去,敲实。踏板装回去,踩下去不再哐当响了。周姐踩了一脚,咔哒,针脚均匀。她把踏板重新装好,然后从缝纫机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碎瓷片。
“我师傅留下来的。她以前不光做衣服,还补碗。后来没人补碗了,瓷片一首收着。”
老顾接过瓷片。白的,青花的,粉彩的,大小不一,断口有新有旧。他把瓷片一片一片排在折叠桌上,像拼图。拼到最后,缺了一块。他把箱子里的那罐釉料拿出来。
“补碗有两种补法。一种是锔,打孔,上锔钉,补好了能用,但钉眼还在。一种是釉补,把缺口用釉填上,放进窑里烧。烧好了,釉和瓷长成一体,看不出哪里补过。但这釉是我自己调的,没有窑,只能阴干。阴干的釉,颜色和瓷一样,但怕磕。”
他从罐里挑出一点釉,填进瓷片拼合后剩下的那个缺口里。釉料白得发青,和瓷片的底色几乎一样。填好之后,他用手指抹平,放在折叠桌上晾着。釉面慢慢收干,颜色从白变成和瓷片接近的米白。
“阴干的釉,是填上缺口,但没有和瓷长成一体。它只是待在缺口里,把空缺占住。以后磕到了,釉会掉。掉了再填。”
他把剩下的釉罐盖好,放在折叠桌上。瓷片拼成的碗,缺了一块,被釉填上了。对着光,釉填的地方微微透光,和瓷片透光率不同。
门帘哗啦啦响。老人把工装胸口那个重新绣过的“江”字指给老顾看。三点水齐全,过了一阵日子,绣线的颜色从深蓝变成和工装接近的灰蓝。但绣字边缘的布料,因为反复绣了多次,纤维有些松了,绣字微微下陷。
老顾从那罐釉里挑出一点,不是填,是用指尖极薄极薄地抹在绣字边缘松散的纤维上。釉渗进布的纤维里,把松散的纤维粘住。干透之后,绣字边缘的布变硬了一小圈,像被一层极薄的透明壳托住了。
“绣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布是原来的。后来加上的东西,边缘容易松。釉不是填缺口,是把边缘收住。收住,不是粘死,是让它不再继续松下去。”
老人把工装穿上。胸口绣字那一小块,被釉收住了边缘,贴着心脏,比别处硬一点,但不再往下陷了。
门帘哗啦啦响。江渡把八楼透气窗抽屉里那束旧胶带拿出来。老吴的竹环卡住袋口,大姐的鱼线吃住竹环接口,过了一阵子,胶带束本身的多层边缘开始互相粘连。他把粘连的地方指给老顾看。
老顾没有用釉。他从箱子里找出一小片极薄的云母片,是他以前补瓷碗时用来垫在锔钉底下的。他把云母片剪成和胶带束断面一样大的圆片,衬在最外层胶带和次外层之间。云母片极薄,半透明,把两层胶带隔开了,但颜色和胶带的黄很接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胶带自己会粘自己,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粘的。云母片隔在中间,不是让它不粘,是让它粘该粘的地方,不该粘的地方不粘。分开,但不是断开。”
他把胶带束放回布袋里。云母片在层与层之间,几乎看不见,但胶带的边缘不再互相粘连了。
门帘哗啦啦响。方屿把竿梢上老吴缠的竹篾、大姐嵌的鱼线指给老顾看。竹篾包绳,鱼线嵌缝,过了一阵子,竹篾的青色开始褪了,变成枯黄。他把褪色的竹篾指给老顾看。
老顾从那罐釉里挑出一点,用指尖捻得极薄,沿着竹篾的纹路抹上去。釉是白得发青的,抹在枯黄的竹篾上,不是盖住枯黄色,而是填进竹篾纤维的孔隙里。干透之后,竹篾的颜色还是枯黄的,但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透明壳,枯黄被定住了,不再继续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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