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中旬,京州。
盛夏的潮热刚刚被几场夜雨浇退,秋意便迫不及待地从梧桐叶的边缘、从拂过江面的晚风里渗了出来。
城市依旧喧嚣忙碌,但白日里蒸腾的暑气,已悄然换成了某种更深沉、也更紧迫的东西。
全民医保改革,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正以京州为中心,向汉东全境迅速扩散。
无数文件、会议、协调、部署,从省委、市委的楼宇里流水般发出,牵动着成千上万的干部和更广大的民众神经。
京州市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的灯光,几乎夜夜亮至凌晨。
祁同伟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目光似乎落在窗外璀璨的夜景上,
又似乎穿透了这层繁华的帷幕,看到了更深层、也更令人不安的图景。
医改的庞大机器已经启动,依靠着那六百二十亿的“压舱石”,
正在艰难却坚定地向前推进。棚户区改造、困难群众生活保障、教育医疗资源倾斜……
一个个项目如同张开巨口的猛兽,每天、每小时都在吞噬着天文数字般的资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账本。
那六百二十亿,看似是个令人眩晕的数字,足以支撑起任何宏伟的蓝图。
但在汉东八千万人口的基数、在全民百分之百医保的“奢侈”承诺、在亟待偿还的历史欠账面前,这个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财政厅的初步测算报告就放在他桌上。按照目前的支出进度和未来的刚性需求,如果不进行任何开源节流,这六百二十亿的专项资金,最多只能支撑两年。两年之后呢?
届时,全民医保的巨大惯性将形成,数以百万计的家庭已经习惯了看病不再为钱发愁,棚户区的居民刚刚燃起对新生活的希望……
如果资金链断裂,改革半途而废,引发的社会震荡和政治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更何况,他心中那幅更为宏大的蓝图——五年内打造出汉东自主可控的先进制程芯片全产业链——其资金需求,更是远超医改。
那是一个需要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海量资本投入过程,是真正的“无底洞”。
钱,说到底,还是钱。
汉东省的普通财政,本就捉襟见肘,年年都需要中央转移支付才能维持平衡。
指望常规财政收入来支撑他这“双线作战”的超级工程,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路只有一条:自己搞钱,搞很多很多的钱。
而且,必须快。
祖父祁胜利之前关于“美股”的提示,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此前未曾深入探索的大门。
过去一周,在推进医改和民生工作的间隙,祁同伟几乎将所有剩余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全球金融市场,特别是美国资本市场的研究之中。
九个博士学位带来的,不仅仅是海量的知识储备,更是一种超越常人的、对复杂系统运行规律的洞察力和建模能力。
他将政治经济学、数学建模、风险管理、国际金融等多个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构建起自己独特的分析框架。
大量的数据、报告、研报、历史走势图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推演。
最终,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狙击步枪,牢牢锁定了几个目标:思科(cisco)、微软(microsoft)、英特尔(Intel),以及两家在当时还显得有些“非主流”、但已初露峥嵘的公司——亚马逊(Amazon)和甲骨文(oracle)。
他的研究结论清晰而坚定:随着全球信息化浪潮的深入,个人计算机的普及,互联网技术的爆炸式发展,
未来几年,以这些公司为代表的美股科技板块,将迎来一场史诗级的、结构性的长期牛市。
其上涨空间和盈利预期,高到足以让任何传统的投资行为相形见绌。
方向对了,猎物选定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猎枪和弹药在哪里?
财政专户里的六百二十亿,是“保命钱”,是“压舱石”,一分一毫都不能动,必须全部、透明地投入到医改和民生工程中去,接受最严格的审计和监督。
这是政治底线,也是他祁同伟的信誉基石。
他需要一笔全新的、规模足够庞大、来源相对“灵活”、可以完全由他隐秘掌控的“狩猎资本”。
去哪里找这样一笔钱?
国内?
那些在改革开放中先富起来的新贵们,或许有些家底,但一来盘子还不够大,二来牵涉面太广,动他们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政治波动,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局不符。
更重要的是,祁同伟内心深处那条模糊的底线在提醒他:有些钱,不能碰。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海外。
那里,盘踞着真正富可敌国的老牌财阀、金融巨鳄。
他们的财富,历经数代甚至更长时间的积累,深藏在层层离岸架构、家族信托、隐秘账户之中。
更重要的是,这些财富中的很大一部分,其原始积累的过程,往往伴随着殖民掠夺、垄断剥削、甚至更黑暗的历史。
收割他们的资产,在祁同伟看来,不仅没有道德负担,甚至带有一种“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正义感。
就像之前对付刘兆基、陈启泰那些港商一样。
只不过,这次的目标更大,水更深,需要的“工具”也更特殊。
想到这里,一个名字浮现在祁同伟脑海——顾老。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虽已式微但余威犹在、且被他牢牢捏住致命把柄的老人,正是执行这个计划最理想、也可能是唯一的人选。
祁家,包括他爷爷祁胜利,是标准的政治家族、军事世家,行事堂堂正正,深耕于党政军体系,对于国际金融暗战、灰色资本运作这些领域,并非专长,甚至有意保持距离。
但顾老不同。此人深耕权力中枢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关键岗位,
更关键的是,他自身及其家族,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权力寻租”和“资本运作”教科书。
他太熟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规则,太清楚哪些海外势力的钱“不干净”,
也太懂得如何利用体制的缝隙和权力的余温,去触碰那些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
在“搞钱”这个领域,顾老掌握的信息、人脉和手段,比祁家高出不知多少个层级。
他就是那个能在黑暗森林中精准找到猎物、并知道如何下套的最佳猎手。
想清楚所有关节,祁同伟不再犹豫。
一九九五年九月十六日,深夜十一点。
京州郊区,岭南军区某军用机场。
跑道灯光在浓重的夜色中划出冷冽的光带。一架墨绿色的运-8中型运输机,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早已在此待命。
祁同伟只带了最贴身的警卫李猛,两人都穿着便装,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快步登上飞机。
“首长,航线已获批,直飞燕京西郊机场。”机长立正报告。
“起飞。”祁同伟简洁下令。
巨大的涡桨发动机咆哮起来,运输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刺入漆黑的夜空,朝着北方那座权力之城飞去。
机舱内灯光昏暗,噪音很大。
祁同伟靠坐在简易的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会面,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的反应和对策。
李猛则如同雕塑般坐在对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舱内每一个角落。
两个多小时后,运输机降落在燕京西郊某戒备森严的军用机场。
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早已等候在跑道旁。
祁同伟和李猛迅速换乘,轿车立刻驶出机场,融入深夜稀疏的车流,朝着二环内那片寂静而威严的区域疾驰。
凌晨一点四十分。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胡同,停在一座看似普通、但门楣厚重、门口隐约有便衣身影晃动的四合院前。
这里,就是顾老的居所。
祁同伟示意李猛在车上等候,自己独自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夹克,走到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轻轻扣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侧边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着朴素、但眼神精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到祁同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身:
“祁书记,请进。首长在客厅等您。”
祁同伟点点头,闪身而入。小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院落深深,抄手游廊在昏黄的廊灯映照下显得幽深静谧。
虽是深夜,但正房的客厅却亮着灯。祁同伟在中年男人的引导下,穿过院子,步入客厅。
顾老果然“在等”。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惊怒与屈辱的阴沉。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而是斜靠在侧面的一张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眼皮耷拉着,仿佛没看到祁同伟进来。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角落里一座老式座钟发出“嗒、嗒、嗒”规律而沉重的走时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祁同伟脸上迅速堆起笑容,那笑容看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近乎“谦恭”的意味。
他快走两步,来到顾老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顾老,深夜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晚辈知道您年事已高,需要静养,但事情实在紧急,关乎重大,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请您千万海涵。”
这番作态,与之前那个在书房里扇顾老耳光、言辞如刀、气势逼人的祁同伟,简直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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